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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美日记:找家

好像已经和中国人是两个物种了。我曾经学到过的社会化和社交技巧,现在已经可以断舍离掉了。在一个不需要读空气的社会,只要不和中国人接触(起码不和典型中国人接触),就不必再记得那些东西。而且那些东西也太复杂了,我记不住。

六月底去太阳神节找摄影师玩儿,以中国人甚至东亚人的目光来看也很生猛吧:只是梦见了,只是在instagram发了私信,只是在网上聊过天,就直接过去玩了。一个敢邀请,另一个敢去,真行啊。

但在这边交朋友就是这么简单。上次住hostal遇到的哥伦比亚姐姐也想约我玩儿,她和男友这周在我住的小镇旅游1。上上次住青旅遇到的本地姐姐也想约我一起玩儿,她平时住我隔壁的大城市,车程也就一小时。在这边交朋友,只要合眼缘,随便聊聊,就能一起玩了。好轻松啊。


在中国,我好像永远都不能明白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有些人玩得好好的,说不见就不见了。有时候过了好几年突然想起某个细节,才意识到大概率是被误会了。可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知道原因又怎样呢?回不去了呀……为什么不能简单点,生气伤心都写在脸上。为什么所有人都装作一切很好,实际上并不好。我身上的东亚性的确尚未完全褪去。我也很难在别人问我“你好吗”的时候回答“我不好”。隔着屏幕看不到表情,面对面的话我可就装不了了。但东亚人的伪装技术是如此精湛,我很难看穿。再仔细想想,也许我身上的是ASD而非东亚性呢?

我对大部分中国人关心的事情都毫无兴趣,他们对我热爱的东西也难以理解。我兴冲冲地一个人坐六七个小时的车,跑到另一个省份的另一座城,找未曾谋面的朋友过原住民的节日,当地认识的中国人听了几乎没什么反应。而他们聊天提起如何赚钱,哪里有中国移民开了正宗的中餐馆,我听了也是一脸的漠然。



原本我只知道自己没有“中国胃”,没有思乡情结,到后来愈发觉得自己是真真正正投错了胎。之前在本地的中餐馆帮忙简单翻译几句,又帮忙和律师沟通了一次,开餐馆的两位大哥很感谢我。其中一位看我中午经常去吃3刀2一份的本地午餐,便叫我到店里吃,说他们不收我钱。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实在没法天天吃中餐,所以还是去吃本地菜了。

小时候没得选,也没看过世界,不知道别人吃什么。但我小时候已经不爱吃米饭了,倒是更爱吃面食。父母总调侃我,说我是他们从山东捡来的。长大以后选择更多了,发现比起中国的面食,我更喜欢吃意面。我在意大利待过一阵子,米饭消耗量极小。超市买的小盒米两个月过去了还没吃完,并且几乎每次消耗都是因为中国同学来家里做饭大家一起吃,而非我自己做了吃。因为我不爱吃米嘛!意面倒是尝试了不少种类:螺旋面、直筒面、天使的发丝、字母意面、小星星意面……

再后来到了南美,那可就是老鼠掉米缸了:藜麦、大麦、玉米、大玉米(mote)、爆米花、大蕉(plátano)、土豆、彩薯3(melloco)、木薯、红薯、紫薯……那还吃什么米面呀?意面都不香了。4所以我家里没有米。从出国到现在,要两年了,没买过米。

米饭对我来说已经是社交食物了,只有社交场合才会吃。比如中国朋友或本地朋友拉我一起吃中餐,好吧,那就吃两口米饭吧,不然光吃菜太咸了,我吃不进去。吃本地菜的话,我会直接告诉店员不要米饭(sin arroz)。这一行为已经震惊很多本地人了。好心的本地人会给我薯条、土豆饼或者大蕉,代替白米饭。有些本地人知道中国大米和本地大米不一样,会关切地问我是不是因为本地大米不好吃所以才不要米饭。我说不是,中国大米我也不爱吃。听到这话的人又被震惊了第二次。


刚出国没多久时心想着妈妈不在,本小公主终于要学习自己照顾自己了,于是下了一些书看。其中有一本《蔬菜教室》,教人如何储存蔬菜的。我翻开来看:嗯这个菜不太爱吃,略过;这个也一般般,略过;这个爱吃,喔原产南美;这个不错,喔原产美洲;这个不吃,略过……诶?怎么我爱吃的都是原产南美和美洲的东西?我不爱吃的都是原产东亚的?这合理吗???

我大笑着给妈妈打电话说了自己的人生新发现,一个劲地问她我小时候还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并一一搜索原产地。聊到最后我直接点开维基百科的水果和蔬菜词条挨个点进去看,您猜怎么着?我还真投错胎了。怎么原产东亚的那么多东西我都不爱吃啊?

大米吃着就觉得没营养,不吃。白萝卜闻起来一股屁味儿,不吃。橘子和橙子闻着很香,可我就是不喜欢吃。山楂、梨、枣、慈菇、蕹菜之流,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至于魔芋,又是吃着就知道没营养的东西。感觉会有营养的香榧子呢,味道对我来说却毫无吸引力。我妈惊叹说这么贵的好东西,我竟然不要吃。冬瓜、香瓜、韭菜、莲藕和马兰头这些便宜玩意儿我倒是能吃进去,但吃不到也丝毫不会想念它的味道。——如果是我自己做饭,压根就不会想到买它们。

而我自己会买的食物,绝大部分都原产自美洲,尤其南美:藜麦、玉米、南瓜、草莓、菠萝、牛油果、释迦果、火龙果、可可、番茄、西葫芦、四季豆、土豆、红薯、腰果……太喜欢了!没人拦着我就能天天吃而不腻。



食材只是一小部分区别,烹饪手法则是我和普通中国人在吃上最大的区别。我知道世界上同样有许多思想上并不“老中”的中国人也很爱吃中餐。但我“去中国化”得太彻底——我竟然不爱吃中餐。

这儿的华人告诉我家里请的工人也不爱吃米饭而爱吃木薯和大蕉。工人是雨林人,木薯和大蕉是雨林里的主食。他们从小吃到大,估计吃习惯了。我认识的山区人多半很喜欢吃米饭,因为米饭在山区是最常见的主食。而我呢,只能说是投错了胎。

在中国移民朋友家住了没几天,我就无比怀念本地朋友给我做的patacones。这道菜就是油炸绿大蕉,做起来也简单。先把大蕉去皮切段放进油锅炸,然后捞出来找个杯子把它们一一压扁,最后再炸一会儿,捞出来吸干多余的油,撒点细盐就可以吃了。烹饪时什么都不需要放,吃之前才撒盐。绿大蕉的口感有点像土豆,味道倒类似芋头,我还挺喜欢的。

本地菜很清淡,极少有重油盐的。吃来吃去,也只有炒饭和烤串重油盐,而前者正是百年前中国移民带来的。中餐都是高钠餐,酱油是必备品。连看着清淡的菜也多半是用高汤提鲜,钠含量并不低。我是我认识的人当中口味最清淡的,出去吃饭聚餐别人都觉得口味正好,我已经觉得太咸了。以至于我在家吃肉从来不腌制,因为腌制过的肉对我来说都太咸了。



除了吃得不中国,我的社会习性也离中国越来越远了。刚出国没几天第一次体验到贴面礼(beso de mejilla),差点就脸红心跳了。上网一查发现这里初次见面就可以行贴面礼,才松一口气。贴面礼就是侧脸贴着侧脸,嘴巴在空气中发出亲吻的声音。我这里女女、女男之间都可以行贴面礼,男男之间则只是握手。刚了解本地社交礼仪时我还在奇怪,初次见面就贴脸真的合适吗,会不会过于亲昵了?大家见面都拥抱来拥抱去的吗,不会觉得变扭吗?最后我也“质疑、理解、成为”了南美人。不贴面拥抱怎么能表达我内心的感受呢?遇见气味相投的人,我上去就贴贴!不贴不是南美人!

所以我现在的困惑变成了:如果回国和前任们见面,上去就想贴贴,怎么办?如何在不引起误会的前提下顺利贴到想见面的两个前任?


另一个社交礼仪是说谢谢。这里所有人每天都说很多谢谢:出门吃饭付钱说谢谢,出门买菜付钱说谢谢,什么也没买只是问个价,也说谢谢。客人对老板和员工说谢谢,老板和员工当然也对客人说谢谢。所有人对所有人说谢谢,所以我也天天说谢谢。

这个谢谢我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中国人面前。等人家对我说“不用谢谢了”,我这才想起来在中国,说谢谢有时是疏离的一种体现,尤其在朋友和家人面前。在熟悉的人面前经常说谢谢会显得过于客套,给人一种并不亲近的感觉。而我早已习惯了本地人凡事都说谢谢的日常,根本改不过来。我心里想着“得忍一忍了,先别说谢谢了”,没过多久就又冒出一句“谢谢”。完了,改不了了。



还有一个投错胎的体现是审美:中国乃至整个东亚的审美都与我无关。

我从小就喜欢两种类型的男性外表,一是棕皮,二是长发。为什么说是两种,因为我先前完全不知道这俩可以合二为一啊!我生活中认识的棕皮男孩都是短发,我在网上好不容易见到的长发男都是白皮。活了这么多年,认识这么多人,在中国国籍的人里,我也就只认识了一个又棕皮又长发的指派男。连日本动漫里的角色,我也没见到过同时拥有棕皮和长发两个特点的男性,《近所物语》里的田代勇介是个例外,没了。可能是我追番太少吧,竟然想不出别的例子了。

在原住民大本营过太阳神节,街上到处是棕皮长发的男孩,看得我赏心悦目。本地山区原住民男孩大多留着长发,留着长发的原住民男孩又大多编着辫子。夜里我一边在人群中跳着舞,一边光明正大地看他们的辫子;白天我一边在街上走,一边悄咪咪地看他们的辫子和棕色皮肤。

真美啊。我再次掉进了米缸。



怎么会这样呢?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过去我习以为常的生活已经相当陌生了。

活了要三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了家。



  1. 开始写的那天是2025-07-20,写一半放着了。今天(2025-08-10)才拿出来写完。所以我和哥伦比亚姐姐已经喝过咖啡了,嘿嘿。

  2. 菜单标价是三块美金。去了几趟菜场混了脸熟,我现在享受和本地人同等的价格,只要两块五。

  3. 彩薯是我自己的译名,别人的译名叫胭脂薯。

  4. 而且这边生产的意面也太难吃了。

#南美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