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日记:“中国男人打女人吗?”
小鸟依人的白发苍苍的房东老头子嗲嗲地依偎在房东老太太身上(老太太坐着他站着),一边挥舞小拳拳假装打空气,一边嘴上笑眯眯地说“我要揍你啦”。老太太纹丝不动,对他的幼稚行为不闻不问不害怕。在场的亲朋好友没一个被trigger。然后老头子若有所思地问我:
“中国男人打女人吗?”
我无语凝噎被文化冲击冲得说不出话。旁边他的一个女儿说当然不打了,对吧?——在南美人眼里中国是发达国家一般的存在。而我只能摇头。我满脑子徐州丰县和2024年的gender gap report中国排106名,比这里差了90名。一共146个国家。中国和这里的物理距离差半个地球,性别平等情况也是。
我能说什么呢……说中国男人道貌岸然在外人模人样,在家可能不如条狗?说每个人都认识存在家暴的家庭,除非此人充耳不闻不关心?说我不止一个朋友家有过父亲打母亲的情况?
看着这一家幸福的人儿,我不忍心说。我已经不止一次在闲聊中和南美人三言两语提到中国的情况,然后看ㄊㄚ们眼里噙着泪水了。南美人的同理心就是这样。ㄊㄚ好像听见三言两语的苦难,就已经亲身经历了一遍。
所以我没说什么。继续看老头子充满爱意地轻轻抚摩老太太的短发和后颈。这种在外人面前毫无保留的温柔接触,在中国我只在少数人对宠物身上看见过。
说来也巧,我的爷爷也喜欢站在坐着的奶奶边上1,就这么倚着。当年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站着,家里不是有凳子吗?难道我们家已经实现了女尊男卑吗?多年以后的今天,当我看到房东老头子以类似的方式站在老太太边上,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因为这样能凑得更近一些。两个人一人一把椅子坐着,就不那么亲近了。在没有长椅的情况下,一个人站着,会让距离更近。
唯一的区别是南美人更直接,东亚人更含蓄。所以我的爷爷只是倚着,胳膊枕在椅背上。而房东老头子还会伸手摸摸老太太的脖颈。
在南美,肢体接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满大街的人拥抱贴脸,伴侣之间搂着腰,老夫老妻也不会假装“正经”。
一会儿老太太看我钩针手速飞快,说我已经拥有了结婚的技能(?),好结婚啦!——她偶尔会这么说一句,好像很希望我在这里结婚,然后就真正定居在这了。
我心里默默想,要是我从小到大看到的婚姻跟我在南美看到的大部分婚姻一样:男的是正常人会做家务会带娃而不是长了鸡巴的废物,珍惜伴侣、时刻表达爱意,一把年纪还卿卿我我;大家庭和和睦睦没事就约着出去玩,家人之间互相关心互相帮助而非互相控制……那我还真没准就跟个傻白甜一样憧憬婚姻,期待与某个人携手共度余生呢。
与此同时,要是他们知道中国的大部分婚姻什么样,肯定要感叹:你没结婚可真是太好啦!!!
我一个东亚人住在南美,好像脸上就写着“我是游民”四个字。经常有人问我是否还在这个国家。而我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老太太私心希望我“嫁”到这里定居,也只是嘴上说说。她从来没有试图给我介绍过什么男青年,也没打听过我喜欢什么类型。她要是给我介绍几个也好,我就不必一个人探索这陌生小城了。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刚开始都很陌生,我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扩张版图,才生活下来。刚开始我都不好意思走进肉铺呢。
我也想定居在这里,但计划变了。
妈妈想去西班牙,再过两年等我拿到永居并蹲完移民监,我可能就要离开这里了。西班牙离中国更近,航班时间更短,对妈妈来说便利许多。她还想偶尔回国看看。而我,只要妈妈和猫在身边,别的都无所谓。妈妈在西班牙有认识的朋友,这对从未出过国的她来说更容易些。而我的朋友四散天涯,反正大部分也见不到。
我没有提二润西班牙的计划。不然大家一定从现在开始就把“过两年你就去西班牙了”挂在嘴上,并以此为由带我吃好喝好玩好。我身上仅存的东亚性告诉我,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话又说回来,不光是老头子可以当幼稚鬼挥舞小拳拳,所谓“男人至死是少年”,老太太也一样:洗了手还没擦干,先偷偷溜到我背后用湿漉漉的指尖在我脖子上轻轻一点……低头沉迷钩针的我抬起头,对面坐着的人已经笑了起来:“啊,妈妈对她发起了Carnaval攻击!” ——本地人庆祝Carnaval狂欢节的方式是泼水、洒水和喷泡沫。
有时候我都觉得,光看这些可爱的人们过着可爱的生活,也算一种幸福吧。好像我不需要亲自拥有,就已经体验了一遍。
这里指妈妈的父母。我家从小没人告诉过我中国存在“外公外婆”这种词,所以我从小都叫爷爷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