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还是闭着眼睛吧。睁开的话就忍不住会思考,我在谁的床上。
不知从何时起我变成了碎片,四分五裂,散在风里。像缺了零件的机械,也像丢失几块的拼图。
“一天都没出门,就在床上睡觉啊?真幸福。像猫一样。”
他回来了,在门口弯腰摸了摸门口迎接他的猫,远远地看着我。猫顺势躺倒,赖在他的脚边不肯爬起来。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我有点担心你。”
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就这么让初恋女友住进家,连个“名分”都不要,真是个烂好人。最好你未来的太太永远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也不知道我住进你家的这段故事。我在心里这样回复,但表面上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换下正装与皮鞋,进卫生间冲了个澡。出来时他的毛巾还挂在脖子上,头发还未干透,一缕一缕湿漉漉地垂着。他的指尖像摸小猫一样轻轻抚过我额前的发丝。我动了一下脑袋,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
“想哭的话就哭吧。没关系的。”
今天又没发生什么事,我干嘛要哭。我暂时不需要工作,又有地方住,不愁吃穿。我享受着别人这辈子可能都无法享受的闲暇,我几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这既不是我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心安理得地当社会的蛀虫。我过着让别人羡慕哭的生活,我自己为什么要哭呢。
我睁开了眼,微微抬起下巴,看着他。泪水在那个瞬间滑落了。我甚至还来不及说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
泪水一颗一颗地落下,在我的眼角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流。他用指尖捧着我的泪水,泪水轻而易举地从他指尖滑落。
“等我一下下。”
他看着我眼睛对我说,然后转身离开,取了一条干燥而柔软的毛巾,围住我的脸颊轻轻摩挲。笨蛋,把你脖子上的那条毛巾取下来不就好了吗。唉,他一定是怕半湿的毛巾让我着凉。猫在一旁抬头看着我们。
真温柔。一转身的功夫也要和我说一声,仿佛是怕我以为自己要被丢弃了。明明我们谁都知道,他不会丢弃我。倒是我,指不定曾做出过什么伤害他而不自知的事。
我记得自己在这里住了有一阵子了,每天睁开眼仍是觉得陌生。我知道这不是我家,但我的家呢?我好像很久都没有过家的感觉了。我记得他是我学生时代的恋人,也记得后来我们分手了。那是多年以前的故事了。但具体发生过什么,回想起来仍是一片空白。
我倒是知道自己有存款,不依靠任何人也能独立生活、不依靠任何工作也能“躺平”好一阵子。
“我其实有存款,能自己生活。”
“我知道啊。你和我说过。你赚的钱少,存的钱多。到头来存款比我们这些收入还可以的人要多呢,真了不起。”
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从账面上的数字来看,找个便宜县城住上五年十年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不记得这些钱是从哪来的了。但警察没找上门的话,那应该的确是我自己从合法途径搞来的钱吧。至少我还记得账户密码。
“那你为什么还任由我住你家。”
“就是因为你有独立生活的资本,所以我才不担心啊。要是你已经穷困潦倒到只能赖着我了,我才害怕呢。”
他看我一脸不理解的样子,又补了几句。
“你挺独立的,只有真的需要我的时候才会来找我。不需要的时候肯定会直接拍拍屁股走人,绝不拖泥带水。也难得让我被你依赖一下嘛。”
我不知道他在说谁。我只能看见自己现在这样无力软弱的样子,我甚至不知道这份无力软弱来自哪里,更不知道如何变得坚强独立,成为他口中的“我”,他曾经认识的那个人。我日复一日地只觉得疲惫,不知其缘由。
他的笑容很温柔,没有丝毫责备。只有听我说想不起以前发生的事,他才会表现出失落。他会用亲吻额头的方式掩盖他的失落。每晚他都会与我讲述一小段往事,然后我说自己不记得了,他会带着失落,却微笑着亲吻我的额头。
我不记得我自己,也不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但我却记得他。这让他在失落中又有一丝慰藉。
泪水浸湿了小半条毛巾后终于干涸了。从始至终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掉眼泪。
他好像比我明白得更多,但他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