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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5

抑郁是怎样的体验呢?

初二的暑假我考过了业余钢琴十级,之后就再也没有正式弹过琴了。琴行老板的女儿听闻我的成绩只有合格,十分诧异。她说我弹得很好,怎么都应该有良好吧。我没好意思告诉她,其实考级的三首曲子里有一首我弹了几句就忘记了。重新弹,又在同样的地方断掉,再也没想起来。考官给我合格已经仁至义尽了。琴行的老板也是我的钢琴老师,他的女儿从小学琴,中学便去外地的音乐学院读书了。她说我弹得好,那应该的确不差。但我自己其实没感觉,我只觉得身边都是比我弹得更好的人。

别人家的孩子幼儿园就开始学琴,弹到小学五年级其实很多人已经考过业余十级了——十级对弹钢琴而言也只是个开始,但对很多被逼着学琴的孩子来说这就是结束了。很多人考过十级以后就再也不碰钢琴了,因为他们都是被父母逼着学的。学到父母满意的程度,他们就“罢工”了。

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小学五年级才开始学钢琴。班上有些弹钢琴的小朋友都考过十级了,就算还没考,也能上台表演了。我学琴的契机很奇怪,不知为何我的小学有一个奇怪的规定:要会一样乐器,考到业余三级或三级以上。“会乐器”和其它几个“会简单的英语”“会游泳”并列,一共要“七会”。据说不会的话就不给毕业。会简单的英语、会游泳我都能理解。我们这代人活在全球化的步伐中,会讲英语很有用。江南水系发达,会游泳能保命。这些我都能理解。但要求我们会乐器是为了什么?陶冶情操吗?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以为学校在跟我们开玩笑。难道我不会乐器,还不让我小学毕业了吗?

直到五年级的某一天班主任突然提醒大家,还没有考过乐器三级的同学要抓紧了。因为乐器考级都安排在暑假,五年级的暑假是小学毕业前最后一次考级机会。她说如果没有学乐器,可以在暑假报学校开的班,学笛子。——这也太逊了!我一来不想学笛子,二来不想暑假还得去学校报道,三来不想给学校交钱。听学姐说以前学校音乐课会学口琴,口琴多浪漫呀!怎么轮到我这届就没有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学笛子。于是我和父母提了,说自己想学钢琴。和我关系比较好的两个朋友都学了钢琴,班里好多同学都会弹钢琴,我其实早就有点想学了,但不好意思和父母开口。钢琴很贵,我不确定自己的“有点想学”是不是叶公好龙。(想来也很神秘,别的孩子可能想要同学有的好看文具、可爱书包,我想要别的孩子会的钢琴技能……)

班主任提醒大家的时候,离五年级的暑假其实没剩几个月了。我小时候的小学还不是义务教育的小学,经班主任提醒,当年的我真的开始担心毕不了业了。妈妈火急火燎地找到口碑很好的钢琴老师,和老师说了学校的诉求。老师听了直摇头:四个月考三级?不可能。除非从现在起学要考级的曲子,然后一直练到考级。——我校的确有同学是这么做的。

妈妈说还是试试吧,我家孩子聪明,万一呢。于是老师就不抱期望地给我试试了。试完,我成了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因为在他的安排下,我从基本功练起,四个月的确考了三级。基本功也练了,考级曲也练了,考级也过了。据称我是他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我不以为然。别人幼儿园开始学琴,那时候理解老师讲话都很困难吧!小学五年级的孩子已经有一定理解能力了,手指的力量也比幼儿园小朋友强多了,我学得快是理所应当。没有别的孩子会在五年级才突然被家长送去弹琴,会被家长送去弹琴的都是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的孩子。我只不过是个美丽的例外。我只不过是表现出了五年级的孩子应有的理解能力和实践能力。我也许会比别的孩子聪明一点,但不至于像大人们说的那样夸张吧。

在考完三级之前,我家都没有买钢琴。谁也不知道我未来还会不会弹琴,包括我自己。于是妈妈每天放学来接我,把我丢到琴行,她自己买菜回家做饭。等我练完,她再来接我回家吃饭。有时候她来得晚了,我就在琴行前台的桌子上写作业。听起来母女二人都很辛苦,但我自己其实很开心。弹琴一直是件开心的事。三级考过以后,确定我还要继续学琴后,家里才买了钢琴。我每天都在写作业的间隙练琴,不需要任何人催促。

有时候我偷懒,每天只练半个小时,结果老师还以为我每天练两个小时。(老师规定说每天要练一个小时。)我练琴就和我做别的事情一样,都用高强度的专注换取更短的时间。就这样,四个月考了三级,一年零四个月考了五级,两年零四个月考了八级,三年零四个月考了十级。

我的节奏也很稳,以至于等到快要考十级,老师才发现我没有节拍器。他能发现这点是因为他那天没亲自给我示范弹奏的速度。——我一直以来都是跟着他的速度弹的,他弹什么速度,我就模仿什么速度。所以他不知道我没有节拍器,也不知道我从不理会谱子上的速度要求。那天他觉得我弹得有点慢了,要我再快一点。我加快速度弹了,他又觉得快过头了。他没有给我示范,而是叫我把节拍器调到某个速度,回家就跟着这个速度弹。我困惑地看着他,说自己没有节拍器。他大为震惊,立刻从仓库里翻出来一个浅粉色的节拍器,送给我了。我也大为震惊,原来节拍器是别的练琴必备的东西啊,我头一次知道。别的小朋友用的都是黑色的节拍器,就我用的是少女粉,心里那个得意啊。

我承认我有点天赋,承认我脑子比很多小朋友好使,但和专业人士比起来我这点小聪明其实不值一提。而且我的基本功也不可能比从小就练琴的孩子好,我深知这点。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追赶上他们,如何才可以在他们面前不偷偷自卑。

可这样的我为什么再也不弹琴了?

很长时间里我自己都感到困惑。我曾以为自己不再弹琴是出于逆反。可我在逆反什么呢?从始至终都没有人逼我弹琴。父母接受我突然不弹琴,就像接受我突然学弹琴一样,压根没人管我。我以为的只不过是归因错误,正如我人生中其它所有的归因错误。在发现空气污染是罪魁祸首之前,一切的归因都错了。

我以为我不再弹琴是因为暑假里父母打电话回家只知道问我弹琴没有,不知道问我吃饭没有。当年的我对此十分不满。我常常以沉默回应,电话的另一头便开始着急。我沉默只不过是因为不知如何作答,可能是ASD犯了。多数时候我弹了琴,但觉得还能再弹会儿。如果我回答“弹了”,过会儿可能就不想再弹了,因为“弹了”是已经完成的动作;如果我回答“没弹”,那就与事实不符。我的脑子卡在这儿不知如何作答,于是只好沉默。想来当时的空气一定很差吧。因为只要回答“弹了会儿,待会儿再弹会儿”就好了。当时的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个回答。

我以为我不再弹琴是因为我不想再弹琴。多年后在国外的机场摸到钢琴,我都要落泪。因为想弹琴,又因为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不是不想弹琴。发现自己的欲望,同时也会发现自己的无力。因为这些发现,我落泪。最后的最后我才发现自己是被剥夺了弹琴的能力。剥夺一个人最喜欢的事情,剥夺她最擅长的爱好,剥夺她身边人曾经的骄傲,剥夺她的天赋,剥夺她的慰藉,她的情绪出口。多么残忍的人生。

上学是很简单的事,脑子不太好使的时候也能糊弄,但弹琴不是。弹琴的时候眼睛要看五线谱,脑子要将音符转换到黑白琴键上,左右手要弹对应的位置,要穿越时空与作曲者共鸣,要用不同的力度与节奏表达对曲子的理解、表达自己的情感,有时候还需要脚踩踏板。大脑被污染创飞的我做不到了。所有曾经的享受都变成了折磨,曾经有多享受,后来便有多痛苦。我读不懂谱子,记不得琴键的位置,也配合不好左右手。每一步都像人生中的错误,难堪的只有当局者我自己。

多年以后我拿东西不小心碰倒了收在柜子里的节拍器,节拍器摔坏了。我心疼不已,想网购个同款的,发现太贵了,于是作罢。钢琴老师非常喜欢我,我再问他要一个他肯定也会给我的,即便距离我上次进琴行上课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被偏爱到有恃无恐的学生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钢琴老师是个严肃的大胖子,胖到琴行的塑料椅子得两个叠放,据说他曾经坐坏过一个,然后琴行里就只有两个叠放的椅子了。他严肃到据说别的小孩看了他都害怕,甚至还有小孩被批评后直接哭了的。只有我每次都嬉皮笑脸,一见面就拍他的肚皮,走的时候也要拍完再走。有时候下一个学生已经来了,我照拍不误,搞得他无奈地说自己的威严都没了。

多年以后我也曾尝试弹琴,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弹了一阵子,我就弹不动了。每天都能弹琴的幸福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而当年的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学琴以后妈妈与大胖子老师一家成为了朋友和佛友,她有时候会去看望他们,聊聊近况。通过妈妈,我得知大胖子老师的女儿一如既往的优秀,依然走在钢琴专业的路上。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恐怕还是初二的那个暑假。通过妈妈,大胖子老师得知我并没有完全放弃钢琴,还高兴地送了我一本曲谱集。我翻了一眼,没有弹。我后来甚至再也没有力气翻开看。

多年以后我才第一次发现自己是没力气弹琴。我发消息给妈妈,让她告诉钢琴老师我不是不想弹琴。我哭得喘不过气来,还好她看不到。直到现在,在我写这些文字时,眼泪也止不住。

我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我学琴晚、学琴赶,所以没功夫弹风花雪月的东西。学琴的小朋友们必弹的著名曲目,我大多没弹过,比如欢乐颂。我都在弹练习曲,弹车尔尼,弹哈农,弹音阶与琶音,弹考级曲。我曾问过老师,为什么我没有弹过那些人人都弹的曲目,比如致爱丽丝。他说那个很简单,问我要弹吗。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的还有另一点:我并不觉得练习曲枯燥,我觉得它们很好听。当年的我只想进步,太简单的曲子不弹也罢。

多年以后他送我的那本曲谱集,正是学琴路上缺失的那一环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