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4
这一切从何说起呢？
初中的时候我抑郁休学了。刚开始只是觉得很累，每天越来越累，到最后累到没法上学了。
刚开始还没有休学，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会儿去学校，一会儿请假。我的初中同学人很好，我家离学校很近，有次好几个女生约好了放学一起来看我，于是我不小的房间里坐了一堆人。她们还给我带了巧克力。那时候我还很喜欢吃甜食，不像现在一点都吃不下去了。装巧克力的小小的礼盒上还有一张小小的卡片，画了一个笑脸，写了关心的话。那些巧克力我当天就吃完了，那个小礼盒我留到了现在。等我回到学校上学，坐在我旁边的女生又向我解释为什么她那天没有来。她很关心我，但怕来我家的人太多了影响我休息，所以她没有和大家一起来我家。同学们用不同的方式关心着我。
那时候大脑一片空白，连最简单的物理题也不会做了，数学考卷大面积留白。我的初中老师人很好，她没有批我的卷子，也没有给我打分数。如果批卷并打分的话，卷面和分数一定很难看。她只是把我叫到办公室，温柔地告诉我中考只有一次机会，没法复读，所以她看我这个状况，建议我先休学。
于是我休学了。
我的父母托人找关系，费了好大的劲给我开了假的证明，说我有十二指肠溃疡。这是我休学的官方理由。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害怕这件事成真，好在并没有。他们怕我被歧视，连精神科的医生都被妈妈叫到咖啡馆的包厢，才给我诊断抑郁症，开药配药用的还是爸爸的医保卡。从社会意义上，只要我不说，别人就不会知道我有过抑郁症。那时候我还心想，都什么年代了还歧视抑郁症啊？直到现在中国又开始管控有心理疾病的人（主要是躁郁症患者），我才意识到他们当年这么煞费苦心是为了什么。
那时候妈妈做生意欠了债，在外面身兼数职疯狂赚钱还债，还给亲戚朋友家的小孩钱，让她们带我出去玩。所以那时候总有不熟的姐姐哥哥突然出现，把我带出去吃吃玩玩。后来我才知道是妈妈怕我休学在家太孤单，所以经常召唤别人家比我大的孩子陪我玩，出去玩的费用都由她承担。后来我才知道我爹当年看我不想上学，还想过把我送去学画画，看我兴趣缺缺也就作罢了。他还想过把我送去学刺绣，但转念一想我的眼睛本来就近视了，刺绣又费眼睛，所以也作罢了。
因为家离学校近，我偶尔还是会去学校玩——等放学再进去。带点家里的零食，塞进本属于我的铁皮柜子里。我的柜门没有锁，想吃零食的同学可以自己拿。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大家是有序拿取的，还是乱哄哄抢的。多年以后我问同学，同学也忘了。
休了大半年学，因为想不到不上学能做什么，初中学历也只能端盘子了吧，而我的成绩还不错，但不擅长端盘子，于是我又回去上学了。明明成绩还不错，却不知为何上学上得很痛苦。终于在初四的尾巴谈了一段校园恋爱，痛苦减轻了许多。
顺带一提，盐酸舍曲林并没能让我感觉不抑郁。所以我吃了两片就不吃了。但拥抱可以。很长时间里我的课外活动都是约会。一个长长久久的拥抱能抵挡很长时间的痛苦。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的痛苦只不过是寂寞。
初中的痛苦在高中也没好到哪里去，到最后都开始放飞自我了。后来我就不写作业也不听课了。（班主任的课会听，主要是给个面子。）刚开始，只要语文考卷忘记在作文要求上写“诗歌除外”，我就会写一首诗交上去。这样的漏洞钻了大约两次，出卷老师再也不敢漏掉“诗歌除外”这四个字了。最后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为了考试作文而违背自己的内心，就交了白卷。我还记得那个下午，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在我的试卷上。这样好的日子，应该享受阳光，而不是被关在教室里写考卷，当时我心里这样想。要是可以不写违心的话就好了。我已经很累了，累得趴在了试卷上。于是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在我的脸上。我感到一阵愉悦，这愉悦使我遵从了内心的感受，在作文上交了白卷。后来我再也没写过考场作文，除了高考那一场。
我的高中老师人很好。语文老师没有强制我写作文，也没有批评我。她只是把我单独约到一间空的会议室，询问我不写作文的原因。我说了很多，但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她没有管过我不写作文这件事。后来我才知道，班主任得知她要找我谈话，还叫她不要为难我，要对我温柔一点。语文老师委屈巴巴，因为她没有为难我，也的确对我很温柔。她觉得自己被班主任冤枉了。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妈妈其实去学校给老师们都打过招呼。这件事她至今从未和我提起，我是从朋友的妈妈口中得知的。朋友已经过世了，因为厌食症。她的妈妈和我聊天，聊着聊着开始哭，说她做不到像我妈妈那样。她后悔自己没能做到，但后悔也无济于事了。于是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妈妈和老师们都打过招呼。
在国内读大学性价比太低，拼死拼活可能也只能读个垃圾学校，所以我干脆出国留学了。在意大利中部读语言学校，那时候真幸福啊。什么抑郁症都没有了，幸福得像回到了童年，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时候我还在谈异地恋，和一个离谱的屌人。但那时候真幸福啊，幸福得我都归因错误了。我以为是我长大了，读了很多心理学书籍，所以我好了。我又以为是我遇到了“对的人”，所以我才每天都觉得很幸福。翻看当年的日记，我才意识到当年吵了多少架。我一点也不喜欢吵架，我和其他所有认识的男生吵的架加起来都没和他一个人吵的多！但那时候就是幸福到可以忽视一切的不愉快。
到了北部读大学，幸福就溜走了。大学教授讲课还行，但对学生的要求比我的高中还多。他要求学生上课不要迟到早退，不要玩手机，不要吃东西。吃着东西玩着手机的我抬头看了一眼他，觉得很莫名奇妙。那么变态的课时安排，一上课就是一整个上午，中午午休的时间又短，下午还有别的课。我不上课吃东西，饿了怎么听得进去？他还不定期要求学生签到。有时候我迟到了干脆翘课，下课以后再进教室找老师说我迟到了所以没有签到，他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没有签到。我怀疑他诓我，但我没有证据。教室里连座位都不够用，大量学生就坐在地上，课件都看不全。这种情况还要求什么签到啊？能不能让不想上课的同学回家自习啊？我的状态越来越差，最后就不去上学了。我又开始日夜颠倒、头发狂掉，又开始哭。因为我的作息太阴间，以至于意大利室友经常要拉着另一位中国室友，让她看看我是否还活着。意大利室友人很好，她很关心我，但她不好意思敲门。其实我半夜三更也会爬起来做吃的，只是轻手轻脚的所以在隔音那么差的房子里都没被室友们发现。中国室友人也很好，她经常做饭给我吃，也体谅我状态不好时不想洗碗。
不去学校后我想了很多，发现自己的理想生活只是在书店打工，而这样的理想生活是不需要大学学历的。我考大学只不过是因为社会规训说读大学是好的，只不过是因为奶奶（妈妈的妈妈）感叹说家里还没出过大学生，而我想让奶奶高兴一下。仅此而已。人的时间精力有限，大学不合理的课业安排也妨碍我学别的更有意思也更有用的知识了。所以我心安理得地不去上学了。
本想利用难得的欧盟申根签出去旅游玩玩，结果活着都苟延残喘。终于在年初连哭了几天后，我觉得这个鬼地方不能待了，火速把机票改签，在两天内收拾完所有的行李，飞回国了。
回国的第一天我就想死。但是不知道原因。我觉得我不应该回国，应该趁在俄罗斯转机的时候消失在冬夜里。那样的话多轻松啊。只需要把自己灌醉，喝得暖乎乎的，在无人的雪地里睡上一觉，一切就都结束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回国的第一周，爷爷（妈妈的爸爸）去世了。在此之前甚至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他病得很重，重到奶奶提前让表哥打印好了他的遗照。同一年里，我初中最好的朋友也病逝了。多年的厌食症让她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了。接着是我家养了十年的狗。很多个夜晚里我都哭到无法呼吸。爷爷去世前我只再见了他一面。朋友去世前我和她尚未解开误会与隔阂，就差那么一点点了。阴阳两隔。狗狗去世前我还冤枉过它，后悔也来不及了。那一年我经常在心里默默和爷爷说话，让他一起带我走吧。我也常想，我的朋友比我更有抱负更认真，她看起来更想活下去，为什么整天在网上发“想死”的我却活了下来？为什么不是我代她离开这个世界？
因为不想天天躲在家里哭，我出门旅游见了很多朋友。我的朋友人很好，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出门一周几乎没有自己花钱吃饭。旅游归来，我找了个轻松的班上，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后来才发现老板人品有问题，看我不爽还泼脏水说我工作有重大失误所以开除我，被我劳动仲裁，赔了我钱。再后来我的精神状态还是不好，和高中同学吐槽时他约我一起上班。我被这个滑稽的提议逗笑了。正常情况下，别人会约状态不好的人出来玩吧？他怎么想到的约我一起上班？我的同学和同事人都很好，主管阿姨人也很好。经常有人逗我开心逗我笑，经常有人请我吃饭。
兜兜转转，我梦想中的书店缺人了，于是我实现了在书店工作的理想生活。我的老板人很好，随口说的话她都会记住。随口吐槽蚊子多，她就会立刻购买高级的驱蚊液和驱蚊器。我的同事人很好，我和他搭班经常迟到，他也不会说什么。理论上我应该下午两点到，实际上我只要在同事下班前到就可以了。没有任何人对我有过怨言，所有的人都很好，只有我不好。书店离我家只有两三公里，我下午才上班，却还会起不来。最累的时候几乎动不了，上下班还要妈妈开电瓶车接送。已经工作的人了，有手有脚的，还要妈妈接送，我觉得很耻辱。但妈妈乐在其中，她很高兴被自己的孩子依靠。
我痛苦了很久。我以为我的痛苦来自于我的经历，直到几年前的某一天，痛苦再度席卷而来。我已经没有心理承受能力了，于是我在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跑到另一座城市见了当时喜欢的人。见面的时候很高兴，晚上回酒店睡觉又开始难过，难过得一直在哭，停不下来。我哭了一整夜，心里很困惑。我见到了想见的人，为什么还要哭？朋友和我打了一整夜的电话，听我哭，直到睡觉。他说电话就不挂断了，当作是他在陪我。第二天早上，我听见了他的父母叫他起床吃早餐的声音。我有这么好的朋友，为什么还要哭？
我的同学很好，老师很好，同事很好，老板很好，朋友很好，家人很好，所有人都很好。我没有经历过霸凌，也没有遭受过暴力或虐待。我到底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啊？实在没别的事情可哭了，那时候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都202X年了，我怎么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数码宝贝？我一边哭一边又觉得困惑，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数码宝贝，那不是我幼儿园才会有的想法吗？我是因为这个哭的吗？这不合理吧？一般来说心情不好的话哭完就会好一点吧，为什么我哭了一整夜都停不下来？我没有停止哭泣，但大脑显然已经在运用理性思维能力了。一般来说，人在哭的时候很难做到这点。
回家的路上我也不舒服。到家之后我心想，要不继续一边和朋友打电话一边哭吧，大不了就憨休学时一样。只是每次换个朋友哭，这样也不至于损害朋友们的心理健康。于是我回到了房间，关上了门窗，打开了空气净化器——它会发出声音，一定程度上能掩饰我的哭泣。我不想被父母听见在房间里哭。我坐靠在床上，换了个朋友打电话，还没来得及解释说自己今天很想哭，难受的感觉就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开了净化器几分钟就不想哭了，所以我十几年来的痛苦是因为空气污染吗？我的抑郁症是因为空气污染？在意大利中部的幸福是因为空气好，在北部的颓丧是因为空气差，不是因为气候？所以我的季节性情感障碍（冬季抑郁）是因为冬天空气最差，不是因为冬天冷而且光照少？
我对比了自己居住过的所有城市，发现确实如此。我当年住过的三座城市，冬天的气温、光照和降雨都差不太多，唯一的区别是空气质量：在空气质量好的意大利中部山城，我没有任何抑郁的倾向，并且每天都幸福洋溢；在北部平原工业城市，夏天的空气很不错，冬天有时比国内还差，空气质量指数（AQI）能飙到150以上。而我刚离开的那座让我哭爆了的城市，AQI已经200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