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器
我从小就喜欢乐器,喜欢能发出好听声响的东西。
我们家除了我就没有人会弹奏乐器了。我父母不会,母亲的父母不会,父亲的父母也不会。父母常调侃我,说我身上的音乐细菌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妈妈唱歌倒是好听,琴不会弹。她说年轻时曾有男性想教她弹吉他,后来因为她太有天赋,对方坚称她一定学过,便不肯教她了。国男的自尊心真好笑啊……不过没办法,她就是做什么都很有天赋的女子。爸爸就很完蛋了,琴也不会弹,唱歌也走调,还听不出自己走调。他倒是会吹一点复音口琴,那个年代很流行。但弹奏类乐器就一点也不会了。
妈妈的父母是和音乐艺术毫无关系的普通人,爸爸的父母也是。爸爸的爸爸倒是后来自学了葫芦丝,吹得那叫一个难听呵。他兴奋地吹给来探望他家人听,那时我只想捂上耳朵。出于礼貌,我并没有这样做。——所幸这对父子与艺术绝缘的基因附在了Y染色体上,没传给我。
别人都不喜欢练基本功、弹练习曲,觉得练习是枯燥无聊、需要忍耐的。仿佛只有他们觉得优美的曲子才是值得弹奏的。但基本功太差就很难弹更优美的曲子。因此他们只能忍受着枯燥无聊,勉强地练习着基本功。
我实在和他们不一样。能让乐器发出恰当声响的曲子,对我来说都是美的。我喜欢听乐器发出恰当的声响,仅此而已。“不恰当”指的是用西洋乐器演奏民乐歌曲,民乐瞬间失去了原有的韵味,我的耳朵无法忍受这样的摧残。
我有多喜欢乐器的声响呢?如果给我一台钢琴,但只许我弹练指法的哈农和音阶与琶音,我也会欣然接受;如果给我一把吉他,但只允许我每日爬格子,我也会欣然接受。我就是这样喜欢乐器的声响。以至于每次看人用“枯燥”一词形容基本功,我都觉得诧异。如果不能享受日常的练习,要不还是别练了吧?听别人演奏一样是享受啊,不必为难自己了吧?
直到有一天,活了二十好几年的我才被告知,原来父亲的母亲出身于艺术世家,长辈们人人都会吹拉弹唱至少一样乐器。——经过了文化大革命的迫害,他们的晚辈,即我父亲那一辈,已经没有一个会乐器的了。听妈妈说,父亲的母亲会弹一点琵琶。“一点”的意思是,人手不够的时候也会让她上台演出。据说她个子矮,所以不是常驻台上的嘉宾。
父亲的母亲名叫露粼,这个美丽的名字是有名的说书先生起的;而父亲的父亲名叫国强,当时又土又没文化的人家都给儿子起这种名字。光凭这对夫妻姓名的结合,就好像能解释那个年代发生的所有事。他们的后代,我的父亲和姑妈,当然只会拥有普通又土气的名字。虽比国强好点,但远不如露粼。
机缘巧合之下,我继承了这条热爱音乐的X染色体。机缘巧合之下,我成了这个家族唯一会弹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