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查看纯血苏州人如何吐槽苏州
本篇含高浓度地域歧视和反讽,可能引起不适。
在苏州有时你会看到外地人(so called新苏州人)深深爱着这片土地并将地域歧视发扬光大,somhow发扬得比苏州本地人还光大。比如前屌的母亲,她是苏北人,我也不记得她具体是苏北哪里人,可能是盐城,但总之是苏北人。她对自家好大儿的择偶要求是:要苏州本地人。
苏州本地人我本人:?您有事吗。
我好奇地滚回家问父母对我有什么择偶要求。由于我的父母并不属于典型老中父母,他们对我的提问感到困惑。憋了半天,我爹说了句“最好知根知底一点”,没了。
同龄人多少都被软磨硬泡着拉去相亲、被关心婚恋问题,我父母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不闻不问、不管不顾。搞得我一点乐子都没,既没有相亲蹭饭的乐子,也没有和父母吵架的乐子1。到头来就只有看别人相亲吐槽离谱男的乐子……
我还特意问我妈为什么没人拉我去相亲,我占据少许性别优势没准还能蹭两顿饭呢。她说不了不了,丢不起这个人。
朋友当年谈了一个苏北男朋友,和我聊天时有些担忧。她说她爸爸不喜欢苏北人,说罢又补充说她爸爸最讨厌的应该是宿迁人,不过她男友是徐州人,所以应该还好。
“那你爸爸是哪里人呀?”我不禁好奇询问。
她忸怩了一下才说出口,原来她的父亲是安徽人2。
巧了,我当年喜欢的男孩子也是苏北人。而我家父母都不是典型老中父母,整个家族里连个叫我去相亲的人都没,更不会有人对我说“别找苏北佬”,所以我自然不在意这茬。但对方显然比较在意,他甚至自嘲般地和我一起看了场上海的单口3:
Subo lives matter!
我笑得昏过去。
网络流行的“昏古七”其实是上海话,太难听了所以我从来不用这个词。苏州话听起来是“昏go七”,类似英语读法的go。gu和go一线之隔,就使得上海话听起来像鸡叫,咕咕咕。
苏州话里鸡除了可以叫鸡,还可以叫鸡咕咕,可爱得很。苏州话里鸭可以叫鸭涟涟,猪可以叫猪猡猡,但是鹅叫白乌龟……我至今无法理解!
反正苏州话的确是很适合撒娇卖萌的一种语言。当年我就疯狂犯规给对方说苏州话撒娇,管他听不听得懂,此行为属实是亲密关系霸凌。当然了直到现在我也仍然喜欢对着自己喜欢的人说对方听不懂的语言,不论哪种语言。我承认这是一种特殊性癖。
相比苏州话,上海话可太土了,土得令人发指。只有非吴语片区的人才会以为苏州和上海离得近所以语言也差不多。实际上:
普通话:我们
苏州话:伲
上海话:阿拉普通话:你好ni hao
苏州话:倷好nei hæ
上海话:侬好nong ho
太土了太土了,土得掉渣。土到我支持沪语独立,从吴语里分出去吧赶紧的。我会给所有以为苏州话跟上海话“差不太多”的人播放以上人工音频,让大家感受土味上海。
别说上海话和苏州话之间的差异了,出了市区的苏州话听起来和市区内部的也不一样。市区内部不同区域的苏州话听起来虽然都是“市区口音”但实际上也不太一样。这些都是身份认同差异的基础。
经常会有不知情的朋友给我分享别人说苏州话的视频,而我听后头顶浮过几个字:这…是…乡…下…口…音……
一切纷争的缘由都得从方言差异和行政划分说起。屁大点地方的口音能差这么大,相互之间当然不觉得亲切了。然而行政划分把大家划在一起了,那就这样吧。
不仅口音有差异,用词也有差异。市区管小姑娘叫“小娘鱼”,虎丘管小姑娘叫“妹妹”,发音还和市区的妹妹不一样。这种情况下很难发展出以“市”为单位的身份认同。
行政划分的苏州市:苏州大市,包括张家港、常熟、太仓、昆山、吴江。
苏州人眼中的苏州:姑苏区,最多加个新区4和园区5。至于张家港常熟太仓昆山吴江?都已经是别的市了。相城区吴中区?乡下。
老苏州眼中的苏州:古城区,which means城墙以外即乡下。放宽松点的话也可以是外护城河6以外即乡下。
“古城区”的概念和“姑苏区”可不一样。古城区就是城墙以内的区,屁大点地方,体力好的绕着城墙徒步都能绕一圈。没有苏州生活经历的朋友看到这里该晕菜了。没关系,这就是苏州。
先前苏州古城被分为三个区:沧浪、平江和金阊。沧浪亭所在的区就是沧浪区,平江路所在的区就是平江区,阊门所在的区就是金阊区。三区合并成“姑苏区”还通货膨胀了,又划了一些护城河外的区域进去。
说实话城里人对三区合并的事情挺不满的,一是瞎折腾,二是毫无美感。沧浪、平江、金阊,多美的名字!姑苏?平平无奇。实际运用:“你好,我住在苏州市姑苏区。”——你们没人觉得语义重复了吗???姑苏这个词本身指的就是苏州啊!同义词替换这句话就成了:“你好,我住在苏州市苏州区。”
太扯了。换作是别的地方,那倒也不是不行。但偏偏在苏州不行。姑苏城内随便哪条街的名字拎出来都能讲段历史故事,还有学者就此著书7。结果你们把区直接叫姑苏?是否过于文盲了一点?
除去行政划分定义上的苏州市和苏州大市,本地人眼中的苏州定义也各不相同。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苏州人眼中就有一千个苏州。
比如我吧,平时很宅,又不会开车,几乎只在市区8范围内活动,偶尔去园区。但如果我在相城区或吴中区,其实并不会觉得自己去了外地。另一些苏州人就不同了。
某次前屌和我说他有事,不在苏州。我看他也挺宅的,还能去哪儿呢?于是我忍不住问他。
“那你在哪?”
“相城。”
又有一次我妈人在相城,电话里和别人说自己不在苏州。我在边上无语凝噎。
不同的苏州人对苏州有不同的定义,但不论怎样定义,都与行政划分无关。至于为什么人们心目中的苏州和行政划分上的苏州没什么卵关系,多半是因为老中的行政划分常常离谱过头。比如几年前不知道领导们咋拍的脑袋,愣是把吴江从一个县级市变成了苏州的一个区。
这事儿有多离谱呢,请看维基百科:
在撤市建区前,吴江为中国经济发达的县市之一,其综合竞争力2010年列全国百强县(县级市)第二位。
这合理吗?你礼貌吗?就这样把人家变成一个区?是不是苏州市的GDP不够用了,所以来个乾坤大挪移?吴江人心里咋想、如何看待这件事我不清楚,但作为苏州人,我感觉政府就是让苏州活吞了另一座城市。
有人会问吴江本来不也就属于苏州大市吗,有什么关系?关系可大了。在外地人眼里是苏州领导底下一堆县级市,即苏州是老大,别人是小弟;在外地人眼里张家港是苏州、常熟是苏州、太仓是苏州、昆山是苏州、吴江还是苏州;在外地人眼里张家港人是苏州人、常熟人是苏州人、太仓人是苏州人、昆山人是苏州人,吴江人还是苏州人。
但在本地人眼里只有苏州人是苏州人,剩下张家港人是张家港人、常熟人是常熟人、太仓人是太仓人、昆山人是昆山人、吴江人是吴江人。
分得那么清是很有必要的,让我给大家娓娓道来:
一次朋友的女友说她在苏州租房了,我激动兴奋地问她在哪儿呢?一问是在昆山。嗐,我鞭长莫及。
另一次她问我是否了解苏州的婚嫁习俗之两头婚,因为她小姊妹的男友是苏州人,男方家庭想要两头婚,还称这是先进习俗:生俩娃娃,第一个随父姓,第二个随母姓。因为能随母姓,所以很先进。我寻思计划生育一胎政策这都实行多少年了,哪来的习俗可以生两个孩子?城里人超生后果不止是被罚款,要是公务员超生,铁饭碗都给你磕掉。我知道的苏州先进习俗只有倒插门:第一个孩子随母姓,第二个孩子如果能出生,那就随父姓叭。
于是我回答说什么两头婚,听都没听过哇,让我问问我妈。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因为我妈也说不知道。这时氛围显然很不对了,让我来看看她口中的苏州到底是哪块乡下地方:最终百度告诉我“两头婚”是常熟的习俗。——但你显然很难让外地人相信常熟不属于苏州并且常熟人不是苏州人。毕竟人家在昆山租房,发朋友圈也说自己在苏州。
所幸我俩相熟的程度有限,她也没有再提起朋友的“苏州男友”,不然我心理洁癖都要犯了。常熟的习俗和苏州有什么关系?苏州人甚至不知道该习俗的存在!定义苏州人的时候把常熟人排除在外难道是歧视他们乡下人吗?昂?你们评评理呀!
我去福建省宁德市周宁县都只说自己在周宁而不说自己在宁德,我会说自己超喜欢周宁,而不会说自己超喜欢宁德。不管行政划分怎么划怎么分,周宁就是周宁!周宁在行政划分上一会儿属于宁德,一会儿属于福安的,难道我喜欢周宁等于我一会儿喜欢宁德、一会儿喜欢福安吗?有乜搞错?
地域歧视归地域歧视,身份认同归身份认同。别的县市人来苏州,都说自己要“去苏州”,只有苏州人才说“回苏州”。剩下张家港人回张家港、常熟人回常熟、太仓人回太仓、昆山人回昆山、吴江人回吴江。Did you get the point?
别人以为苏州市区人歧视底下县级市的人,实际上苏州市区才是最大的穷逼穷屌聚集地。你们看到的古城区小桥流水人家,那都是穷人住的。外面看着美,里面住起来要命了。沿河不仅潮湿,还有超多蚊子。出行开车堵得很,而且整个街区就没几个能停车的地方。唯一的好处是共情期间封城很难封死,住小区里的直接被封小区里了,住巷子里的能有更大自由活动空间。反正有钱人都搬到乡下住大别野了,谁还挤在市里。而所谓的“县级市”,也只在行政划分上隶属于“苏州大市”,经济上一个个的哪个不比苏州强?
“苏州大市”最大的问题就是把苏州市变成了像江苏省一样的存在。但凡给“苏州大市”换个名字,比如“江南大市”,你就会懂。现在有个江南大市,内含地级市苏州和县级市无数。那苏州人就是苏州人,张家港人就是张家港人,以此类推。至于江南人?不存在的。
同理,江苏人出门不会说自己是江苏人。江苏,好扯的一个省份划分。江苏人,子虚乌有的一种概念。从语言和文化方面来说,徐州理应属于山东,南京理应属于安徽。苏南、苏北、苏中不同地区的语言文化和饮食都不同,被硬划在同一个省份里,不内斗才怪。
我曾爱过的那个苏北佬最终从我的fancy江南人生中消失了,不过担心苏北籍男友不讨父亲喜欢的朋友最终和男友顺利结婚了。她家父亲的意见显而易见地无足轻重。
两人结婚好几年,朋友也去了徐州好几趟。看得出她很喜欢徐州的城市氛围和美食,经常高兴地发朋友圈。为她高兴。只是我仔细想想其实压根没几个城市的氛围能比苏州更差,也没几个城市的美食踩雷率能比苏州更高。二者综合来看,苏州可谓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从语言和饮食两方面上来讲,把苏南和苏北划在一个省份都不如把苏南和浙北划一块儿。看朋友发的徐州美食照我就能断定自己吃不惯,而我在浙江绍兴等地吃得可习惯了。曾有天南海北的留学生几个聚在一起吃饭,做饭的说自己糖加多了,来自杭州的同学和来自苏州的我两个人吃得津津有味,感觉味道正正好,来自南京的同学却在一旁微微蹙眉。
朋友爱吃徐州菜因为朋友是移民二代苏州人而非纯血苏州人。这不是歧视,是人家自带基因优势,懂吗?从一个人吃饭的口味上真的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对方携带多少外地基因,因为苏州人吃不了辣。我见过几个特能吃辣的苏州人,祖上都是川渝地区来的。这就是基因优势。
比起基因优势,后天的努力屁都算不上。我艰苦奋斗了多年终于能吃点辣了,十分制里我自评能吃一分辣,但我的吃辣水平在真正吃辣的人眼里只能算百分制里的一分。这就是苏州人由环境造成的表观基因缺陷。我见过的口味最纯血的苏州人那真是一点也吃不了辣,比我还不能吃辣。点个鸳鸯锅,辣油不可避免地漂了两滴到隔壁原味锅,她一脸痛苦面具,辣得吃不进。在座一桌同学惊愕,我偷偷表示同情。因为我小时候也这个样子,吃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调料包都不敢多放,嫌辣。
我家孙辈几个在奶奶9家吃饭没工夫做饭洗碗就偶尔点个外卖,但奶奶吃不了辣。表哥夹一筷子吃了说不辣,奶奶夹一筷子吃了说辣。表哥一头雾水。我也夹一筷子,是辣的。是外地基因携带者和本地基因突变者尝不出来的辣,是我能吃但不觉得辣的辣,也是奶奶吃了会觉得辣的辣。从此替奶奶尝辣的精细活儿只能由我担当,毕竟表哥的口味已经不纯血了。
表哥能吃辣是因为表哥的爹,即我的姨夫,是苏北人。他能吃辣是理所当然,龙生龙凤生凤。纯血苏州人吃不了辣是因为家里父母做菜没人放辣。在街头小吃被外地菜攻占以前,不吃辣的基因和环境代代相传。父母不吃辣,做菜就不放辣,外面的菜也不辣,小孩就没机会吃辣。小孩长大了再生个小孩,依旧不吃辣。
从不吃辣的人会对辣味过度敏感正如从不抽烟的人会对烟味炸毛,这就是都市传说“苏州人不吃辣”的由来。后天的逆天改命也可以,我妈现在就能吃辣了。她之前常去江西某寺院拜佛,也常小住江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西把她养得能吃辣了。而我,连吃辣的的地方都不敢去旅游,我怕辣死在他乡。
语言文化和饮食上的地域差异是不可避免的,大内斗省的地域歧视梗和内斗习俗则是茶余饭后的佳话,让人笑一笑十年少。最地狱的是现在还搞了一个苏超联赛10,合理利用大内斗省的内斗氛围搞体育竞技,朋友圈大家热情高涨,场场买票都靠抢。太搞了。
实不相瞒,咱苏南北中的居民对“大内斗省”四个字的认同度都比对“江苏省”三个字的认同度高。你说我来自大内斗省我就认了,说我来自江苏我肯定不爽。
至于地域歧视,那肯定是客观存在的一种城市奇观。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讲,当一座城市无法容纳更多人,歧视就会顺理成章地发生。前人上船,顺手帮后人把票撕了。因为前人发现船上人越多,船上越拥挤,生存条件越差,船也越容易沉。撕不了土著的票11,那就撕后人的好了!美国移民支持反移民政策就是这么个逻辑,反正自己已经在船上了,穿着救生衣的不怕光膀子的。出于种种复杂的社会心理,很多时候旧移民成了歧视新移民的主力军,人类社会真叫人两眼一抹黑。
我认识的本地人12大致可分为两波人,一波岁月静好、不知人间疾苦,另一波愤世嫉俗,天天骂三门13。机缘巧合之下我从前者成为了后者。
前者听见外地人在苏州被歧视的经历会觉得非常抱歉同时又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因为ㄊㄚ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经历这些破事。至于后者嘛,比如我和我的本地朋友。我们聚在一起就是骂苏州,骂苏州工资低消费高、骂苏州天天修路永远也修不完、骂苏州气候糟糕冬天冻死夏天热死不宜人居、骂苏州教育医疗没一个能跟上的、骂政府和房地产商的虚假宣传诈骗外地人来定居……还骂苏州空气污染太大了搞得人失眠脱发焦虑抑郁。
是的没错,苏州神他爹是座工!业!城!市!小桥流水之余是电子厂和化工厂,古城区以外多是毒地。苏州大市范围内的污染指数有时看着不高,实际上比北方更毒。我山东的朋友在昆山掉的头发都比在山东多得多,按他原话是“头发噌噌掉”。怎么样,惊不惊喜?惊不惊讶?没想到吧?
我和我的苏州本地朋友14一致认为苏州是座排外的城市。苏州这座城市及其居民不欢迎和/或不推荐外地人来玩的原因有很多种,殊途同归。一些人说不喜欢苏州的可以滚粗,没人求你们留下;另一些人说看呢前者多哈人,为了您的身心健康,还是别来了吧。
排外的另一个原因是经济,苏州在成为“大城市”之前就不差钱,所以本地人并不会因为外地人对经济有贡献就感恩戴德,反而是外地人因为苏州经济条件(表面上)比较好,赶着过来定居。因此,即便苏州是座旅游城市,也依然排外。
作为旅游城市却十分排外的不止苏州,威尼斯同样是这个屌样子,对着游客冷漠脸已经算有礼貌的了,拿外地人/外国人菜单坑游客也是家常便饭,更有甚者在菜单上玩文字游戏:看着价格还算公道,吃完发现菜单边上小字写了论克卖。这种犄角旮旯里的聪明才智让本苏州人也啧啧称奇。
钱太多了就是这个屌样子,缺钱的旅游城市可是很欢迎旅客的。多年以前我在淡季去了东极岛,岛民一个个都热情善良,旅游体验很好。听路边饭馆的阿姨说,以前大家都很穷,住在岛上物资要靠外面运进来,价格比较贵,所以日子过得挺苦的。后来发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韩寒拍了部电影带火了当地旅游业,岛民的日子好过起来了,所以很感谢前来游玩的人。没有游客,ㄊㄚ们就没有这么多赚钱的机会。
而本身就有钱的旅游城市氛围是最差的,态度人均“你爱来不来”“不差你一个游客”。此种态度就算不是显性的也是隐性的。有时土著居民的确欢迎外地人来玩,只不过与此同时ㄊㄚ们的内心充满了困惑:你们真的要挑假期和周末过来吗?真的吗?
平日里还好,一到假期满街的人从众满为患。每逢佳节倍社恐,ASD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经常有苏州人看着街头或视频号里的人头攒动,感叹说大家放假都来苏州看人头了。
我爹对此也很崩溃。数十年前他千叮咛万嘱咐朋友一家千万别在五一十一之类的节假日来玩,千万别。结果人家并不理解个中缘由,最后还是趁五一来了。当年还没修地铁,我爹一边开车一边堵得崩溃,堵得一个头两个大,堵得无处可逃。有朋自远方来,不见得家里有车不开,让人家坐公交吧?
现在有地铁了,绿色出行更方便了。然而修地铁据说也是很搞笑的一件事。听闻多年前苏州的人口已经很爆炸了,地方想修地铁但中央的某个傻屌领导人对“苏州”二字的印象仍是“小桥流水人家”,所以不批。年复一年,拖了一年又一年,终于有个小天才在上报的时候把苏州的人口数量也报上了。这下中央的领导吓坏了,立刻批准建地铁。以上故事纯属道听途说,本人对其真实性不负任何责任。
地铁搞笑,机场就更搞笑了。几乎所有与苏州有过关联的人都知道机场梗。一提到“苏州没有机场”,苏州居民(不论是否为苏州人)都开始翻白眼,江苏居民都开始看笑话。行政规划上那么大个城市,人口那么多,愣是不让建机场。就连ChatGPT也洗地说苏州被别的机场包围了,很幸福,所以不需要建机场。挨我一顿骂又改口说中国国情不同所以不像欧洲各国一样建那么多小型机场。真是把社会主义国家的最大优势之人定胜天发挥到了极致,不看人民需求只看领导政绩。这就好像在说“你看你家边上有公厕,家里不用再造厕所了吧,省点钱”,更贴切的是“看你坐车仨小时就能到省级大医院,所以社区门口不给你建小诊所了哈,路上堵车排队都和政府没关系,毕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自己悠着点,有病早点出门”。我吐了,你呢?
最后,挨了我两顿骂的ChatGPT吐出三行字:
直说版结论
苏州没机场,核心原因只有一个:
👉 上面不想让你有。
呵呵呵呵呵。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苏州人自己的生活都依托答辩,教育教育不够、医疗医疗不行、机场机场没有,苏州人自己对城市的决策权都为零,实在很难对外地人笑脸相迎。“在所有的道德品质中,善良的天性是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但善良的天性源自松弛感和安全感,而非艰苦劳碌的人生。”罗素所言极是。只可惜智人和非智人在苏州的生活都被泼上了隐形狗屎,人们活在艰苦和“政府都是为了你好”的propaganda中而不自知。
当我支持中国解体的时候,我爹还在支持大一统。我说你傻啊,那么多年税交到哪里去了?扶贫去了。独立以后苏州的税收都用来建设苏州不好吗?独立有什么坏处?真是被卖了还替人数钱,傻得有点可怜。
我爹于是沉默着若有所思,好像半辈子白活了一样被我点醒,离开改变了他作为共产党员的听党指挥跟党走立场,点头说还是分裂好。果然当屁股决定脑袋时,脑袋就不容易被政府洗坏。
想当年拆旧城墙造新城墙没通知任何人,老中政府做事是这样的。我在城墙边上看,一脸惋惜;工人在城墙上面拆,低头看我面色凝重,一脸的狐疑。苏州人和非苏州人之间注定难以互相理解的局面在这一刻得到了夸张的升华。
据我爹说拆的这城墙也早已不是古城墙了,是后来建的。多年无人维护的城墙就这样建了拆,拆了再建。和保护文物半点关系都没,就是一帮没文化的土鳖搁那儿瞎搞。他还有个朋友珍藏了一些拆旧城墙时留下的古董砖石,想着以后可能会用上,可以捐给政府。然而并没有人卵他。他像个傻乎乎爱着家乡的白痴,正如当年的我。
你问我苏州怎么没有保护文物和建筑的专家?不如问问林徽因和梁思成什么叫土匪治国和劣币驱逐良币。
老中的官僚制度意味着所有市长都是外地人——据说外地人在本地没有人脉,理论上他们在贪污腐败方面没那么容易像本地人一样搞得风生水起。实际上懂的都懂。正因是随便玩玩就走人的外地人,并非因为喜爱而留下定居的外地人,这些官员的风评可就差到差点要人人喊打了。苏州又不是他们家,他们把政绩搞上去就完事了,民生才不是重点。于是马路挖了填、填了挖、挖了还得填;填了挖、挖了填、填了还得挖。
现在苏州马路中间放了很多观赏植物,开着鲜艳得和苏州格格不入的花,隔三差五就需要人工浇水,开个洒水车再配个龙头。好看吗?都是纳税人的钱。有钱干点什么事不好,种树不好吗,种仙人球不用浇水也能开花,那还种个jb花。你才种花家,你全家都是种花家。还我血汗钱!
扯淡的外地籍领导人肯定不是地域歧视产生的主要原因。由于我本人是苏州人,经历不到地域歧视,就无法判断地域歧视的发起人是哪里人,更无从统计外地人、本地人、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占比。但我猜想至少有一部分地域歧视和排外起因于社会规训和氛围不同。
苏州的社会氛围总体并不友善,而来自正常社会的朋友才读不懂这种有毒的空气。老家西北的朋友似乎就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大概是进店里东看西看又没急着买,就遭受了店家的不公正待遇和白眼。唉,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我都不知是哪个社会规训的瞬间让我沾染上这一套鸡巴玩意儿的。总之在苏州这种地方,不买的话随便看看都好像有罪。
还记得刚到南美不久,本地朋友带我去逛手工艺品市场,她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的,还很随意地把东西拿起来让我也摸摸。我当时心里那叫一个樱花妹不安,头皮几近发麻。店家很淡定,一点没有反感的意思。我的朋友也很淡定,一点没有停手的意思。我们一家一家店看过来,跟参观博物馆似的,却几乎什么都没买。若是在苏州,我都能想象店家在背后如何嚼舌根了。
我去过西北,也去过朋友的老家,那里大家给我的感觉都友好而松弛。南美人也给我类似的感觉。至于东南,尤其苏州,人口密度大、城市拥挤不堪,生活并不安逸,生活节奏也不慢,对外地人实在太不友善了。越是从民风淳朴的外地来的人,在这座城市就越容易感到不友善。设想南美的朋友来苏州,东摸摸西看看却没买东西……我都不敢想象了。
苏州这种“不买别看”的商铺氛围,就好像很多书店理直气壮地不允许客人拆开书的塑封,真真新时代又一规则怪谈。对长期身处正常社会的人来说,不拆开看两眼我怎么知道这本书讲的什么啊?不知道讲的是什么,我干嘛买啊?我要是得上网查这本书,那为什么不直接在网上买呢?
但对长期浸淫在异化社会的人来说,店家的规矩也情有可原。毕竟大部分人在书店买书是想买新书,而非二手书。至于“二手”书的鉴定标准是怎样的,那就讲不清了,正如人们无法定义多少粒沙子能组成一堆沙子。所以书店留着塑封是最好的,客人擅自拆塑封是不好的。
有人说改变不了的就适应,神经啊!适应你个铲铲。社会已经畸形了,难道这份畸形会因为大家的习惯和对苏州的喜爱而具有合理性吗?适应畸形社会有什么好处?我总不能让朋友也变成在店里不着急买东西就连看都不好意思多看一眼的畸形人吧?所以我压根没好意思和人解释其不幸遭遇背后的规则怪谈。太坍台15了。
世界上有在苏州经历破事一堆的外地人,当然也有尚未经历破事的对苏州滤镜满满的外地人。我曾在一家书店工作,每每店里有与苏州文化相关的讲座,必高朋满座、座无虚席,meanwhile我自己都要听吐了。比如某老登口口声声说自己能吃出阳澄湖东西南北岸螃蟹风味的不同,我差点就想绑上他的双眼做个单盲实验。下一个瞬间我又想起阳澄湖都是洗澡蟹,哪来的本地蟹?养蟹人傻吗,珍贵的本地蟹留着给你吃?你哪位?
本地同事的态度和我半斤八两,对苏州主题的事物也不咸不淡。我俩就这样默默看着星星眼的外地人来店里打卡。Ya,苏州人的日常是这样的。只敢和同胞骂骂苏州,不好泼外地人冷水。人家喜欢得紧,作为本地人的你上去说两句家乡的坏话,要被当成凡尔赛了。好似那个什么发达国家的白人对着发展中各国的有色移民轻描淡写地说每个国家都有差劲的地方,劝大家别来、别被表象骗了。太凡了,凡得有些不礼貌了。
不知为何我见到的“新苏州人”对苏州这座城市的喜爱和骄傲感都远大于所谓土生土长的苏州人,可能ㄊㄚ们正是因为喜爱才定居的,不像普通的本地人很多都想逃——嘴上这么说,实际上谁都知道在“本地”生活是最轻松的,不论你的“本地”在哪里。
以苏州人安逸而无法奋斗的性格,还真不太离得开长三角。去隔壁上海工作好像就很极限了。我甚至听闻一些家长让子女读大学都不要离开苏州……苏州又不是南京,有什么大学可读啊!就连苏州大学的学历含金量,也是想来苏州的人带着滤镜炒高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外表很重要,毕竟人靠衣装,大学靠名字装。
苏州还有个中外合办的西交利物浦,我愿称之为苏州人考砸了大学。考砸了,去不了上海南京一些比较好的学校了,不如干脆待在苏州(的郊外),离家近,中外合办的学校还有机会出国深造,除了贵就没毛病了。说实话要不是大撒币国王的新冠,很多留学生毕业后的归宿也是回苏州,而非定居海外。明明一堆同学四散天涯,我在海外生活却极少碰到苏州人,可能因为南美小国不够高大上吧,人家去的都是英美澳加呢……
苏州妈宝男女的刻板印象如此之深刻且真实,以至于在海外碰到了苏州人都要惊叫:不是吧!当然更可能的是问对方“你苏州哪里的?”免得误认了老乡。
润南美没多久我就得知本国的一位华人中介其实是苏州人,我俩双双震惊,文字聊了一半对方一个电话打来,我俩聊着聊着就开始说苏州话——不错,城区口音。这下震惊程度就更上一层楼了,双双打破了彼此对故乡人的认知。
在苏州长大的苏州人当然也有比较能折腾、比较能闯荡的,那种一般家里父母是从外地来的。父母都是苏州人的话,小孩就是小公举了,能在家里躺平干嘛出去奋斗?除非基因突变,或者像我一样投错了胎。
关于苏州的定义已经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关于苏州人的定义更令人难以捉摸。在苏州长大的可以是苏州人,会说苏州话的可以是苏州人,有苏州户口的也可以是苏州人,父母都是苏州人的更可以是苏州人。正如每个人对苏州的定义不一样,每个人对苏州人的定义自然不一样,不过一般就上面几条。苏州和苏州人的定义种类繁多,简直可以搞个九宫格阵营meme。
正所谓投胎投得早不如投胎投得巧,我意外获得了0人在意的X位一体苏州人称号,站在苏州鄙视链的顶端,藐视众生。每次朋友给我看网上的苏州人排外吵架对外地人说不喜欢可以滚出苏州,我都呵呵一笑:问问是苏州哪里人?
私下说说自己是苏州人就算了,还敢上网歧视别人。也就是没几个父母双方都从小在苏州长大的纯血苏州人上网扒人家祖坟,所以没人用魔法制裁ㄊㄚ们。真要扒起来那观感也太难看了:
你苏州人啊?苏州哪里人?父母哪里人?父母老家哪里?
苏州话会说吗?父母都会说?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会?
废话不多说,直接报下全家身份证前六位号码吧!
再优雅也高低得问问人家吃不吃辣,问完再让人家说两句苏州话。
非姑苏区户口,失格。父母是外地人,失格。不会讲苏州话,失格。会讲苏州话但口音不属于市区,乡毋宁。父母是苏州人但逢年过节会带你回乡下老家?乡毋宁。
要是有什么苏州人淘汰赛,我就笑傲江湖、蔑视群雄了。然并卵,拿着纯血苏州人的头衔上网魔法攻击地域歧视的非纯血苏州人一点意义都没有。太掉价了。我上网都不敢说自己是苏州人,有时外地人对苏州的热爱让我尴尬并无所适从。不说自己是苏州人,也可以免得和爱苏州爱得死去活来的“新苏州人”及其二代被混为一谈,免得和在网上让别人不喜欢就滚的所谓苏州人被混为一谈,更免得被有“两头婚”等乡毋宁习俗的苏州大市其他区县人被混为一谈。太吓人了。
说自己是苏州人怕被误会,而“江苏人”又是一个全江苏都心知肚明的不存在概念。后来网上冲浪遇见问我是哪里人的我一律回答地球人,偶有不解风情的Soul用户直接挂我电话,另有一堆笑个不停的用户接着和我聊,网络生活自此别有一番风味。
身为罕见的纯血苏州人,我觉得社会生活隐形高阶层本地人中的正常人多少都得有点原罪感。每当我的外地朋友告诉我某件事而我发现ㄊㄚ们被坑了,事情就已经发生了、没有回天之力了。但在ㄊㄚ们被坑之前,骗局又过于百花齐放,让人防不胜防,不知该从何讲起。
经过左思右想前思后想,我总结出来了一套苏州旅游终极防骗指南“三不要”:
- 不要来。
- 来了不要买。
- 买了不要吃。
谨记以上“三不要”,方可不被苏州骗。
小时候我对苏州的态度都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而且那会儿出门旅游都是跟团游坐大巴,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到景区拍照,去的又都是人很多所以体验很差的景区,外加本地人buff叠上在本地不会被坑被歧视,以及各类苏州人新苏州人潜移默化影响而来的自豪感,就以为苏州是个好得不得了的地方。长大了一点我才发现端倪,像是无意间掀起了楚门的世界一块幕布。
高中时期某次我从外地回来,从苏州火车站出来正准备坐公交,被门口黑车招客烦得不耐烦了,丢下一句苏州话拒绝对方,结果发现对方压根听不懂。想想也是,本地人不需要游走在法律法规的边缘维生。要是有得选,谁想开黑车呢?但既然开黑车了,遇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天真外地游客,那还是宰一刀好了。俗话说得好: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俗话又说得好:柿子还得挑软的捏。拿捏不了本地人,我还拿捏不了你们外地人吗!
如此一来,就形成了地域歧视鄙视链上的底层互害:外地人坑外地人。专坑游客的黑车司机、黄牛、路边摊贩,99.99%是外地人。他们想坑的人和已经被他们坑了的人,99.99%也都是外地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曾经我一直不理解,到底什么人才会被黄牛骗。因为身为本地人,“不要从黄牛手里买票”是镌刻在基因里的常识。我甚至无法想象世界上存在缺乏此类常识的人,一如天真白人无法想象小狗在某些地方是人类的好食物而非人类的好朋友,会吃狗肉的也远不止中国人。
直到有一天网上互相关注的网友落入了黄牛之手,我才知道被骗的当然是懵懂的外地人。于是我又只能隔着屏幕崩溃,毕竟对方尚未被骗我就猜不到骗局是什么,等事已成定局了我也无法挽回了。我当反贼三五年,对辱华知识的了解都比对故乡骗局的了解多得多,我在苏州可住了二十多年呢!哀民生之多艰!
黑车、黄牛也就算了,竟然连卖水果的路边摊贩都造假,拿色素染了西梅,骗路人游客说这是苏州特产水果。比我还年长好些岁但涉世未深的外地朋友来苏州,随手在路边买了一袋,吃着不对劲就拿来问我是什么。我百度了一下才知道是染了色的西梅,不禁当场晕厥。本地人都去家附近的水果店买水果,极少有人买路边摊,除非摊主是东西山或别的乡下地方进城的老太太。而且西梅是什么鬼,还苏州特产?我怎么不知道?我甚至都没吃过。
苏州特产的水果是枇杷和杨梅,但不要以为知道这些就能避免被坑。因为福建同样产枇杷和杨梅,只是品种不同,味道也大相径庭。同样会有黑心商贩从福建运来便宜的枇杷和杨梅,在本地枇杷和杨梅上市之前高价卖给游客,说是苏州特产。——我看苏州特产是坑蒙拐骗还差不多,而且是已经占据生存优势的外地人对毫无优势的外地人进行的坑蒙拐骗和围剿。与此同时,生活在本地舒适圈的本地人仿佛生活在粉色泡泡里,对同城的艰难险恶有时竟可以做到一无所知。
偶尔本地人被别人当成外地人了,才离被坑更进一步。我和本地朋友为了逃离原生家庭,曾一起找房合租。我们遇到的第一个中介显然把我们都当成外地人了。朋友的肤色偏深,五官也不那么“苏州”;而我虽然长得更“苏州”,但从初中起就经常和不同的北方朋友打电话聊天,以至于讲起话来和苏州口音相差甚远。我俩一块儿找房,嗯,一看就是外地人!毕竟本地人住家里就好,还能省一笔巨款。
对了你们猜猜我们租的房子多少钱?3000。再猜猜我俩工资多少?还是3000!我俩为了心理健康,各自拿出工资的一半,从家里出来租房!Amazing!所以求求各位别再拿苏州和上海相提并论了,苏州的工资水平就这个屌样。上海是沾了改开之光的发达直辖市,苏州是受共匪无脑政策迫害已久的欠发达地级市,明白了吗?
说回租房,我和朋友对房子的要求也不高,朋友有辆SUV大车但她倒车技术有限,所以需要车位很宽松的小区。结果中介把我们带到连奇瑞QQ都得提心吊胆抢车位的小区,笑着和我们说车技嘛,练练就好了。那么问题来了,练车过程中不幸刮擦产生的费用是你出吗?当我们弱智呢?
这也就算了。进了要看的房子,发现这户人家甚至都没通煤气管道,用的还是煤气罐。我以为煤气罐在市里已经灭绝了呢。墙面脱落得也很厉害,屋顶糊了报纸。光是房子本身就已经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二三十年前家里最穷的亲戚住的即将拆迁的破房子看起来都没那么寒酸,这挺正常的一个小区(甚至算不上“老破小”),里面怎么能有这样的破房子?房东是死了吗?更令人震惊的是中介轻描淡写地对我们说,刚毕业就要多锻炼一下,说苏州这边的房子不好找云云。当我们傻子呢?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那一刻我也体会到了外地人在苏州定居可能会经历的险恶。我们本地人日子还是太好过了,连吵都懒得跟他吵就走了。如果真是两个在苏州着急找房的外地小姑娘呢?
本地人能躲过很多类似的陷阱,但一不留神也会被坑。那年就因为懒得去proper的地方排队买冬酿酒,我和室友随手在超市买了瓶杂牌,回家喝了一口就倒掉了。太难喝了,天理难容的难喝。
苏州就是这样的。如果你知道什么是特色,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在哪买,那和不知道的人会拥有同样的踩雷率;如果你什么都知道,只是懒得付出那么多,不想风里来雨里去地排队,又没有人把你当菩萨供着伺候你替你排队买来进贡你,那雷也是必踩无疑的。
我有个前任是天真的东北人,他在街边随手买了个肉月饼,结论是难吃。我问他在哪儿买的,原来是在爱维尔16。我尖叫:这怎么能随便买啊啊啊!肉月饼只能买胥城长发两个牌子!更讲究的本地朋友则对长发的肉月饼表示鄙夷,觉得只有胥城的能入口。
前不久又有来自北方的朋友说肉月饼难吃,我和另一个本地朋友在朋友圈追着问人家哪儿买的。她没回答,估计自己也记不得了。她心里多少得纳闷,肉月饼就肉月饼,在哪儿买的有那么重要吗?顺带一提肉月饼只能吃热的,冷的吃了也白吃。温的就是半冷的,吃了也是半个白吃。
世界上很难有比苏州更险恶的地方了。“吃同样的东西还要挑不同的牌子,因为只有特定的牌子好吃,剩下的可能难吃到不属于食物”这种惊为天人的规则怪谈恐怕出了苏州便不复存在。这就好像在说重庆的火锅好吃,是地方特色,别的地方吃不到正宗的,但你人在重庆也只能吃某两家的火锅,因为别家的都难吃。这对吗?
更贴切的描述是:你只能吃某两家的重庆火锅的某两家分店。虽然它们在重庆都有不少分店,但只有某某路和某某街的那两家好吃,剩下的都不正宗,谁吃谁上当。——苏州人对吃就是这样讲究的。
既然苏州人对吃那么讲究,街上又怎么会有这么多难吃的店?因为游客太多了啊!人流量一大,只要卖的不是屎,就有人吃。店不倒闭就可以了,至于口味,who他爹cares?你给大众点评打了低分差评,你在小红书写了图文并茂避雷帖,来旅游的老实人吃东西之前就会查评分搜避雷帖吗?太天真。外地游客前赴后继一波又一波来,正如韭菜一茬又一茬割,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是也。
在一座人流量不大的城镇里,餐饮业的顾客以本地人为主,好吃难吃都口口相传,做得难吃会倒闭。所以在大部分正常地方,人在路边饿了,就近找家店吃饭即可。饭不一定多好吃,肯定也不至于难吃。苏州可不一样,旅游季人流量大到难吃的店也得排队等着,不管什么阿猫阿狗开的店,你想在饭点吃上一口饭就得排队等着。花了钱又等了半天才能吃上翔一般难吃的饭菜,其心情是难以言喻的。在正常地方长大的正常人,被苏州的美名吸引前来旅游却遭此不测,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几年前一位爱做饭的朋友从高压到要把人压出抑郁症的广告公司辞职,在家歇息还不忘捣鼓点好吃的,捣鼓着捣鼓着就开了家小店,心里在给倒闭倒计时,结果生意越来越好。很多游客感叹说在她家吃的是在苏州旅游几天里吃到的最好吃的一顿。
有一说一她家的确好吃,但谁也没料到在没花钱买水军买评分的情况下,她家冲上了大众点评高分榜。这玩意儿一般只有花钱才能上。她原本只是开着玩玩试试看的,结果店越开越大还开了分店,肩上责任更重了,压力也比之前大一些,真不容易。可见苏州有多饮食荒漠,全靠同行衬托。
我和别的朋友每次出门玩纠结半天吃什么,最后都去她家吃了。当年她家是个非常小的店,一共没几张桌子,也一共没几道菜可点,吃来吃去翻来覆去地吃,都吃腻了。结果每次出去玩还是去她家吃,因为附近实在没别的可吃了。
可能又有人要问了,既然街头餐饮如此不堪,本地人为什么不用脚投票让它们卷起来?因为本地人用脚投票也没多少只脚。哪怕禁止苏州户口的人17在外觅食,只许在家吃饭,过几年路边的店也没有一家会因此倒闭。但要是禁止外地户口的人18在路边餐馆吃饭,不出三个月整个城市的餐饮业都得全军覆没。
在美食荒漠苏州,难道讲究点的本地人从来不外出就餐吗?非也。讲究的人大致分两类,一类爱探店,到处吃到处踩雷后总结了一些能吃的;第二类拥有高风险回避特质,外出觅食从不自己探店,只跟在第一类朋友屁股后面捡现成的吃。作为后者,我出门真的只吃朋友推荐过的店,剩下一律不吃。自从我去过广州,回到苏州吃啥都觉得在花钱买屎。没去过的话倒也还好,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
至于网上的热门安利帖子,安利大家尝试各种苏式美食,其实大部分都是骗子。在苏州,连老字号都有假的。鉴定老字号的最便捷方法是拉两个父母辈的苏州人问ㄊㄚ们年轻时有没有听过这家老字号,如果ㄊㄚ们一脸困惑地摇头,说明该老字号是假的。热门安利帖子还有很多软文,比室温的黄油还软。也有真假参半的,放几个苏州人认可的店,再夹点不知哪来的店,以此迷惑众生。
有时候还不是骗人的软文和硬广把外地人坑了,而是口味和苏州本地人差很远的移民二代苏州人写的安利,把苏州本地人给坑了。网传朱新年的汤团很好吃,也得到了部分自称是苏州人的网友的认可。说什么三十年老店,怎么前二十九年我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呢?是在养精蓄锐以积累商业原始资本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管了,我承认我馋了,忍不住去吃了一趟,心态很崩。这是什么jb汤团?吃起来不没比我爷爷19自己做的好吃一毛线,你管这叫好吃?有手你在下厨房找个方子自己回家搓几个汤团试试,就那个味道。你们外地人真可怜,太可怜了,一辈子没吃过好东西。
至于哪家汤团好吃,我也没法推荐,因为目前为止我吃到过的最好吃的汤团是常熟的汤团,连牌子也不记得,是朋友的妈妈送的——苏州人严选常熟汤团。我再强调一遍,常熟不属于苏州!常熟汤团不是苏州汤团!请把常熟人的骄傲还给常熟人!
话说你们知道什么叫假老字号吗?就是某家店号称自己xx年老店,实际上把中间倒闭的年月也算上了。也可能是哪个后代突发奇想把老祖宗(可能只是他老爹)开不下去的店接过来搞老字号营销,反正有够老嘛。还有概率是在角角落里开了一爿小店,努力撑了xx年,媳妇熬成婆。资本注入的瞬间,哇!盘活了!最后这种从定义上来说的确可算作老字号,但我不认可!它们还不够老!不信抓两个父母辈的苏州人问问,看ㄊㄚ们认可不认可。反正在我心里它们排都排不上号。等我一把年纪它们店还开着,那才算得上苏州人心目中的老字号。
与此同时,在我心里能排上号的、苏州人心目中的真老字号都快灭绝了。跟日本的和果子似的,传统口味古早到没人爱吃,爱吃的也都是老人,再老一点就翘辫子了;创新又搞不起来创新,主理人年纪一把了,儿子孙子没人想接这烫手山芋。呐,这才是老字号的真实画像。
反而是分店一家家开得飞起、推荐榜单上卷卷有爷名的,多半有诈。而且你们真以为苏州传统美食很好做吗?好做咱就在家做了,去外面花钱受气图什么?苏式点心又不是中式炒菜,糕团面点样样都费功夫得很,换个师傅等同于换个口味,就这还想到处开连锁?上哪儿给你找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师傅去?这下明白为什么苏州美食只有某家店某某分店才好吃了吧,因为里面藏了个经验老道的师傅。
上次推荐朋友吃熙盛源的汤包,因为我吃着觉得很不错。熙盛源倒不是苏州本土品牌而是无锡来的老字号,也没多老,01年才开第一家店。管它老不老呢,好吃就行。结果人家吃完和我吐槽说不好吃,又被我追着问他吃了哪家分店,果然和我吃的不一样!唉你看看,这就是连锁店的坏处,这就是苏州,吃个随便什么都得挑分店。
就算是努力提高品控、降低踩雷率、遍地开花的连锁店,分店照样有概率踩雷。因为我本人就踩了,哈哈。我先踩为敬。前些年想吃个猪肝浇头补补铁,吃了好几家才吃到好的,中间还吃到了预制菜,吃得我心力交瘁。我们HSP小公主是这样的,我吃国产甜味剂三氯蔗糖会偏头痛literally半天。那天我偏头痛了,东吴面馆的猪肝是我那天唯一吃的东西。
你说我会给外地人推荐东吴面馆吗?不可能的呀!你问我下次还吃东吴面馆吗?吃!避开踩雷分店即可接着吃!败也萧何,成也萧何!我吃到的好吃猪肝还在东吴面馆,的另一家分店,为何不接着吃!优秀的后厨师傅在哪,我就在哪吃!我看不出师傅在哪,但吃得出!
同样是没吃过的店,东吴面馆分店的踩雷率肯定比不知名老字号分店的踩雷率低,信不信由你。而且东吴面馆多实诚,从不强调自己是老字号,因为它的确不是。
面斥不雅,倒是没见苏州人上网当老字号警察。可能有工作的没那个闲工夫,没工作如我,怕收律师函怕吃官司。现居苏州的外地朋友说街上隔两个月就冒出来一批百年老字号,再隔两个月又冒出来一批。有家鸭腿饭贼便宜的小店也写了百年老店,“一看这肯定不是百年嘛”,朋友如是说。据称有顾客在里面追问到底开了几年,结果人家才开几个月,嘿嘿。
假老字号是时代所趋,都图一个弄假成真。救救真老字号!
我嘴上说说而已,各位千万别当真,也别叶公好龙企图旅游过来打个卡吃两顿拯救老字号了。举个栗子,黄天源的糕团多正宗啊,小时候我家边上就有一家呢,正宗老字号,童叟无欺!However我自己都不吃,怎么可能推荐别人吃?开玩笑!明月楼的炒肉团子好吃,这个我自己也吃。要把汤倒进去吃,外地的朋友可能不知道。
外地人没有本地人指引连怎么吃都不知道,此乃苏州的家常便饭。我姨夫是苏北人,苏北哪儿的我也忘了。他说年轻时来苏州第一次吃小笼包不知道,一口下去不仅被烫得要死,还把汤汁飙到了对过的楼梯上,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无独有偶,我曾见过一个从北京来苏州出差的网友,一口京片子我听都听不懂。我让他说普通话,他说他说的就儿普通话,我无语。我俩一块吃饭,他的汤也差点喷我身上。他佯装淡定,我笑得发抖。我不是故意看他闹笑话,是他太饿了先下手为强,我心急慌忙要拦也拦不住了。您看,高贵的北京人来苏州照样出洋相。
我小时候吃到的小笼包都有汤,名字还不写“小笼汤包”只写“小笼包”。去外地玩才发现人家的小笼包是小笼包,汤包是汤包。后来我都没吃过汤多到能飙出来的小笼包了,原来是带汤的都往名字里加上“汤”字了。这小小的一举措恐怕挽救了不少外地人的颜面,值得称赞。
你以为苏州美食只坑外地人吗,图样图森破。前好几年我还坑爹吃了贵贵的三虾面,毕竟自己吃不起。我正美滋滋地吃着呢,只听可怜的爹在对过小声感叹说:“我们小时候哪有什么三虾面啊?这都是后来炒作出来的东西。”……得,本地人又被坑了。
不过也很合理,因为我的确没有任何关于三虾面的儿时记忆,可谓是闻所未闻20。但记忆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只要硬文硬广软文软广多了,生米煮成熟饭了,不是苏州美食的也成苏州美食了。路边卖煎饼果子和臭豆腐的只是不会营销,若是会营销,隔几年虾仁煎饼果子和虾籽臭豆腐也能成为苏州美食。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人在苏州衣食住行不悠着点不行。但无论何等小心翼翼,你都将不可避免地体会到地域歧视、外地霸凌和美食诈骗21。如若上网吐槽想出口气,又会遭到网络上所谓爱苏人士睁眼瞎一般的轰炸:你陈述事实,ㄊㄚ说你抹黑;你发泄情绪,ㄊㄚ说你极端;你哀叹不幸,ㄊㄚ嫌你连个旅游攻略也做不好,好像智商不满200就不配来苏州玩似的。
亲爱的朋友们,谁能有本事做好苏州的旅游攻略呀?我们本地人都难免被坑,更何况外地人。想不被坑就只有别来。正如我对外地朋友常说的那句话:
苏州,一座充满窨井与陷阱的城市。
我比较会动嘴皮子,吵架比较厉害,逢吵必赢而且赢得比较优雅,所以吵架对我来说也是乐子。可能这就是没有人跟我吵架的究极原因吧!↩
安徽人也在地域歧视鄙视链上的被鄙视阶层,但苏北人和安徽人哪个受歧视更多我也不好说。↩
也可能是脱口秀,我记不清了。↩
现已更名为虎丘区。↩
全称为工业园区。↩
苏州护城河共有内外两条。↩
也就是姑苏区。↩
妈妈的妈妈。↩
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
土著的票也是能撕则撕,详见世界各地的原住民历史。↩
此处指从父母辈起就会说苏州话的苏州人。↩
吴语,意为骂街。↩
此处指会说苏州话的苏州人朋友。↩
吴语,意为丢脸。↩
一家连锁蛋糕店。↩
即行政划分上的苏州人。↩
即行政划分上的外地人。↩
妈妈的爸爸。↩
三虾面这种高档食物分明起源于上海。该死的上海人仗着自己工资高,又把隔壁苏州的消费拉上去了。↩
“老字号”和“苏州美食”的问题不在于发明创造而在于隐瞒欺骗和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