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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离与整合

“好孤单,就像一个小孩子突然被丢到国外一样。”

我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两年了,也交了一些本地朋友,还能一个人跨省搬家,感觉是个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前不久我还在夸自己厉害,夸自己是个合格的成年人来着。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国外生活的两年期间住过三座城市:第一座大城市很像我的故乡,人人都说好,但我不喜欢;第二座小城很美很安逸,但是海拔3200,住了半年开始慢性高反;于是我搬到了现在所住的小城,海拔只有1800。城中心的公园里鸟很多,我经常路过公园坐一会儿,但公园突然变得好陌生。可我在这里住了也要半年了啊……


“我的本子呢?怎么都被丢掉了?”

为了未来某一天必定到来的跨国搬家,我提前断舍离了很多本子。从学生时代的笔记、摘抄,到最后实体的日记本也断舍离掉了。在断舍离之前我都会看一遍,如果有重要内容也会存档,但那个瞬间就像有人未经同意扔了我的东西一样,非常难过。尽管我知道这个人的的确确就是我自己。


“我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很多人。”

同样被断舍离的还有我认识的人,我确信他们非常值得被断舍离。还有重要的人过世了,距离她过世也已经七年了。还有重要的人把我删了,因为他喜欢我,而我不喜欢他。人都是慢慢走散的,从来不会“一下子”失去很多人。


“我头发呢?”

我留了五年的寸头了,最后一张长发的照片还是2020年底。小时候我还蛮喜欢自己留长发的,后来就嫌麻烦了。而且后来我的头发因为空气污染掉得太厉害了,长发掉起来视觉效果很吓人。而且我留长发看起来很吸引异性恋男性,我对他们感到厌烦。不过在一个男女更为平等的、社会氛围更正常的国家生活了两年,我也的确打算留一点头发了。


“我为什么有这么多写作计划?”

我倒是能记得自己写了很多、想写的更多,但在某个瞬间会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明明以前自己写东西都是随手写着玩玩的,不知为何越写越多,也有了读者。


“我好想他们啊。”

平时根本不会想起来的学生时代的前男友们开始在记忆中浮现,事情过去太久了,只模模糊糊留下了一些温暖的印象。哦,我很久没有谈恋爱了,但学生时代确实桃花不断。我现在也失去了多巴胺带来的趣味了,很难再拈花惹草释放人格魅力了。剃头也是想让男的滚远点。


“我的戒指怎么大了一圈?”

初中休学旅行时妈妈买的银戒指,当年戴是合适的,后来我变瘦了。我高中比初中瘦,大学又比高中瘦,现在恐怕比大学还瘦。同一个戒指在手指上已经晃晃悠悠根本戴不住了。


“我的电脑屏幕怎么是这样的?”

Surface Go的屏幕很小,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用十几年前被我爹淘汰的上网本,当时用的还是XP系统。但我现在屏幕上的应用肯定与当年大不相同,当年还在用写字板,现在都用上Obsidian了。当年用的桌面背景应该是系统自带的绿色草坪图片,现在是纯黑背景,对眼睛刺激小。




我同时处于“记得”与“不记得”的状态,隔一阵子会伤心得大哭一场,哭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哭的频率倒不高,从十月起到现在一共也就哭了两三场吧。我在同样的房间里睡了半年,它突然变得陌生了。有两天夜里关灯睡觉会觉得太孤独,于是开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我小时候睡觉倒不需要开夜灯呢。

我知道自己是怎样一步步来到今天,我同时又觉得自己仿佛什么都没经历过就被丢到了现在。我做了一些小时候的自己会做的事情,比如在浏览器用AdBlocker把网页上能屏蔽的部分都屏蔽掉,网上冲浪于是变成了人工极简模式,不仅看不到弹窗广告,也看不到备案信息,甚至都看不到作者发表文章的时间。(偶尔查中文信息就会被中文网站毒害,所以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元素屏蔽掉。)极端案例是当我打开B站,只能看到搜索框。因为别的元素都被我屏蔽了。

很长时间里我对自己的中文名毫无反应。初中座位后方的男生想问我借修正带之类的东西,他叫了我绰号,我回头了。他告诉我他叫我大名叫了好多遍,而我一遍也没听见。高中我曾为了“唤醒”自己,让当时的男友叫我的大名,但毕竟没能把我唤醒。在国外读语言班时隔着一条不宽的街,同学在对过喊我中文名,我同样什么也没听见,直到他们叫了一声外语名。他们走过马路,说叫了我很多遍我都没有反应。好像身份证上的那个名字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不是我了,我听到这个名字只会想起小学数学课开小差,被严厉的老师叫名字起来一问三不知,然后站着直到下课铃响;要么是字还写不好看,歪歪扭扭地在本子的封面上写名字,想写得更好看些,但就是写不好看。——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只能想起这样的自己。

后来的绰号、英语名、意大利语名、西班牙语名、希腊语名,乱七八糟的名字堆叠在一起,每个名字都只有我的碎片,没有完整的我。每个名字在用了一阵子以后就会变得陌生,我再也无法与这个名字产生共鸣了,它又不是我了。我成了一个名字很多但又没有名字的人。就像我住过很多地方,却没有一个家。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呢,我心里没底,但也不觉得慌张。


我读了一些关于解离的书,收获不多。其中大多提到治疗的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安全性与稳定性(建立目标、框架和合作的关系)
第二阶段:回忆和哀悼(面对曾经发生的所有事情)
第三阶段:整合(让过去的事成为过去)
——摘自《创伤与解离:创伤如何使我们成为另一个人

或者:

第一阶段:克服依附治疗师及失去依附治疗师的恐惧、克服由创伤引致的心理活动的恐惧、克服对解离部分的恐惧
第二阶段:克服对创伤记忆的恐惧
第三阶段:人格整合与克服对正常生活的恐惧
——摘自《萦绕不安的自我:人格结构解离与长期心理创伤治疗


这些我都读了,但内容过于抽象,我并没有读出什么所以然来。书大多是写过治疗师看的,而非自助手册,所以含糊地提到了作为治疗师需要给对方提供什么样的支持,几乎没讲具体方法。但很多提到了类似的概念:

正如伟大的精神科医生弥尔顿·埃里克森(Milton Erickson)曾经说过:“你一旦踢开了原木,河流就会继续流动。”一旦人们开始重新整合他们的创伤性记忆,他们会自然而然地恢复。——摘自《身体从未忘记:心理创伤疗愈中的大脑、心智和身体

合着就是我已经开始整合了,所以不需要管了吗……他们写书的时候就从没想过有我这样轻度被创、只需要非专业人士帮助的人吗?另一个迷惑的地方是几乎所有的书都讲了着陆练习(Grouding),但这个能平息别人的方法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因为:

  1. 当我被环境创飞的时候,“回到当下的环境”只会让我集中注意感受自己当下的痛苦。我的痛苦本身就是当下的环境带来的,不论是老中的雾霾、南美的山火还是空中飘浮的霉菌孢子。
  2. 当我没被环境创飞,只是幼年期的人格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哪,也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但这并不能减轻我的迷茫感。再练习一遍着陆也一样。



我深知自己所经历的创伤与别人相比轻如鸿毛,但我仍感到困惑。读到最后,只有《身体从未忘记》这本书消除了我的一小部分困惑。提及EMDR(眼动脱敏与再加工技术)疗法时,作者描述了他个人的体验,这与我最近的体验出奇地一致:

使我忘却愤怒和伤心的原因单纯是EMDR吗?还是有其他因素?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但我的心路历程——从不相关的童年场景、到回顾伤痛、到从中解脱,这一过程是我在其他谈话疗法中从未经历过的。


我最近也一样,从上个月开始就这样了。我的脑子里会闪回一些中性的回忆,小学、初中、高中的都有,但高中以后的就没有了。这些回忆没有特别的情感色彩,不积极也不消极,它们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细节,持续时间也很短,并非侵入性画面,而是一闪而过的、无关紧要的画面。它们的出现甚至与我当下的生活毫无关系。比如我前两天想起初中有一次出门玩买了一本好看的本子,又买了一支笔,因为突然很想写字所以随手在路边文具店买的。那个画面是我坐在摇晃的公交车上,本子在我的大腿上,就这么一闪而过的画面。我仍然记得这本本子,但它也早在多年前被我断舍离掉了。今天闪现的画面是多年前我还在用WindowsPhone时,方块状的白色Lumia 800的藏青色手机壳。青春期的很长时间里我都很喜欢藏青色,也喜欢蓝黑墨水的蓝黑色。我都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手机壳了,太久远了。

在中性闪回的间歇,突然有一天我就会难过得要哭出来了。我感觉自己失去了很多东西,却又不清楚失去的过程。我像是在自己的人生中缺席了。与此同时,我清楚地记得人生中发生的很多事,也清楚地记得自己的人生经历。

哭完就好了,好得像一切从未发生过,生活又恢复了。我哭得并不厉害,最厉害的一次哭了一上午,后来哭半个晚上,再后来抽泣着哭一阵子就恢复了,昨晚没有哭,过两天会不会哭我也不知道。


关于EMDR带来的不相关记忆片段,作者是这样猜测的:

正如我们见过的一样,创伤性记忆会一直以一种零碎的、不可改变的场景、感官和感觉的方式存在着。对我们的心智来说,EMDR最惊人的特征是,它可以明显自动地激活一系列毫不相关的感受、情绪、图像、想法,并且把它们与原本的记忆联系起来。这一重新将旧有的信息整合为新记忆的过程,可能就是我们整合普通的、非创伤的日常记忆的方式。

我没有经受任何专业人士的治疗,就得到了与EMDR疗法相同的效果,真的很神奇。(我自己当然不能算专业人士。)




也许创伤与解离相关书籍会对别人更有帮助吧。对我这样情况特殊的人来说实在是没什么用处。

我没有经历过与“人”有关的创伤,我在童年没被虐待,也没被侵犯。1我的创伤与环境有关,伤害我的是以空气污染为代表的各类污染物。我能信任人,能与人发展亲密关系,不容易遇到心仪之人则是另一回事了。我对男人没有心理阴影,与男人接触不会感到害怕,讨厌绝大多数国男则是他们罪有应得。我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没有特别大的断层,我能记得很多事。我不讨厌“过去的自己”突然出现,相反,我还很欢迎过去的自己,毕竟好久不见了。我不害怕整合带来的“失去某些人格”的感受,因为我知道每个人本来就都有多面性。而且,我也的确希望从一堆碎片里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我只是不知道这个过程要多久,我看过的书里没人提到这点。解离本身没有给我带来特别大的困扰,解离的我只是脾气和兴趣变了,并没有做出特别出格的事情。也许给我妈带来了困扰,看着从小养大的孩子变了个人,她倒是有些难过。这是她后来和我说的。

我最近最大的困扰是困吧,的确构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困扰”。如果没有霉菌孢子污染2,也不需要起夜上厕所,我一口气能睡十个多小时。一天天的又困又累,完全没法写东西。读中文也晕字,自己写也晕字。在微信读书听掉了好多本书了,完全没法读,只能听。读英文不太晕,倒是稍稍读了点英文。但身体消耗了巨量的维生素B族,导致眼睛有点干,所以读得也不多。之前还轻微发了口角炎。对铁元素的消耗量也巨大,现在每天吃2片30mg的铁(含5mg叶酸)才不会在睡前感受不宁腿。出门买菜吃饭都嫌累,在家又没力气做。每天吃吃睡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整合完应该很酷吧。同时会弹钢琴、吉他和尤克里里,又会说吴语、西语和意大利语,长发甜妹、短发酷姐。(唉,小时候的技能点忘得差不多了。好想念弹钢琴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想算了,就让碎片继续碎着吧,倒出来变成沙画。但既然都开始整合了,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完整”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呢?镜子里的自己不会再陌生了吧。




  1. 刚成年的时候倒是有一次差点被强奸,那也是差点,倒没留下心理阴影。最可惜的是警方没找到被遗弃的证物,所以对方只蹲了几天看守所,出来后成了惯犯。

  2. 之前邻居家发霉了……

#整合日记